【沈夏】天阶问九重(3)

本来想写完这章再发过来不过估计短期内是坑了【。



第三章  伤鸟有弦惊不定,卧龙无水动应难


铅英殿靠近昆玉池,淑妃亡故后便空了下来,到了冬日更是少有人从附近经过。

圣元帝的辇驾从江贵妃宫中出来,走到一半忽然心念一动,吩咐绕道昆玉池。

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扫到了两边,露出青灰色带着湿意的砖石路面,辇驾绕过翠微亭,冬日的冷风从昆玉池上吹过来,扑面只觉寒意料峭。

内侍高吕随侍多年,猜想圣元帝是想起了淑妃,因此一路带着辇驾往铅英殿方向而去。

“停下来。”原本撑着额头的圣元帝突然开口。

跟在辇驾一边的内侍高吕忙上前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圣元帝却久久未答话,高吕一时觉得纳闷,偷偷抬起眼角,余光瞥见圣元帝脸色变幻不定,目光遥遥望向铅英殿的方向。

高吕旋而向铅英殿看去,却见一个颀长背影立在殿前,那人穿着一身灰色袍子,仰着头不知在看着什么。

高吕心中暗惊,只稍做思量便想到应当是三皇子回宫了,当下不免心中惴惴。这位三皇子在淑妃被赐死后便逃出宫外,圣元帝暗中下令将他追捕回京,从长安一路追到江陵,最后听闻还是太华山的诀微长老,也就是三皇子的师父出面,将三皇子带了来回。圣元帝私下召见,也不知诀微长老以什么条件让圣元帝不再因万俟一族及红珊死后他出逃之事追究罪责,但从此以后,圣元帝便对三皇子不闻不问,任由他又回到太华修行,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回到长安。

圣元帝忽然道:“回吧。”

高吕回过神来,低下头应道:“是。”

辇驾于是折返向崇政殿方向而去,还未走开几步,圣元帝又道:“高吕,你去传他来见朕。”

高吕愣了一愣,方明白过来是在说三皇子,应了一声便转身而去。


崇政殿是李重烨的寝殿,自是比其他宫室更加华美宽阔,也更加令人无端觉得寒意逼人,即便大殿角落摆着火盆,那寒意也像附着在空气中,无法祛除。

夏夷则就跪在大殿中央,面前是他的父皇。

李重烨揉着额角,他身后摆着高大的墨玉屏风,浓厚的绿影在穿入殿中的斜晖照映下好像云彩流动,光与影交错,落在李重烨的眉眼上,便像叠了一层一层的阴翳,有一种难测的威严压迫。

“什么时候回来的?”

夏夷则垂目答道:“今日一早才到长安。”

李重烨点点头,目光沉沉的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夏夷则,冬日的寒气从砖石地面中沁上来,跪不了一会儿膝盖便像针扎一般疼,但夏夷则跪了许久,仿佛无知无觉一般,毫无所动。圣元帝忽然叹了口气:“别跪了,起来吧。”

夏夷则撑着冰冷地面站起来:“谢父皇。”

圣元帝道:“过两日便是元正,万寿节也将近,少不得外藩觐见,既然回来了,有些事便跟着你大哥二哥多学学。我听说是李堃让江延派人护送你回京的?”

夏夷则面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是作出恭顺的样子:“是,儿臣遵旨。”

大殿之中一时沉默下来,幽寂无声,只间或听到角落里火盆里燃烧的银碳发出细微声响。夏夷则等了一会儿,见圣元帝没其他的吩咐,便道:“若没别的事,儿臣先行告退。”

圣元帝点点头:“去吧。”

夏夷则叩首拜谢,转身向殿外走去,圣元帝忽然出声:“焱儿。”

夏夷则回过身,漆黑如墨的双瞳平静的看过来:“父皇还有吩咐?”

圣元帝道:“朕的身体是不如从前了,这次你既然回来了,便不要再走了。”

夏夷则眉间微动,过了一会儿只道:“还请父皇保重龙体。”

圣元帝顿了顿,目光在他静无波澜的眉目上久顿,仿佛是第一次打量这个小儿子,竟觉无比陌生。

最后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罢了,你去吧。”


夏夷则走出宫殿的时候,听到圣元帝的咳嗽声,回荡在空旷大殿中久未平息,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样,然后他隐约听到圣元帝急促的嘱咐宫人上药的声音,间或夹杂着高吕的询问,但模糊不清,只断断续续隐约听到“……是否…宣……神仕大人”之类的字眼。

夏夷则心中纳罕,宫里什么时候多了个神仕大人?但转念一想,自万俟灭族、淑妃死后,圣元帝身体越发不济,这两年更加着迷于寻求长生之道,求仙、修坛、封禅无所不用,就连地方上也常有进贡珍贵丹药,早已不是秘闻。夏夷则的师父清和本是太华山诀微长老,和李重烨又是故交,如今偶尔提起李重烨也是颇有些无奈,只道他并非修仙问道之人,做尽无用之事。

夏夷则摇摇头,站在高阶上,看到黄昏时分的夕晖落在宫殿上,仿佛鎏金一般熠熠生辉。他漫不经心的想着圣元帝方才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或者仅仅只是试探? 

夏夷则闭上眼,又想起今晨刚进长安城时,李堃便已收到通报迎他入宫,甚至有些难得的热忱,一路嘘寒问暖,也不知究竟是故作示好以彰兄弟之谊,或是另有图谋。

但无论是荆棘坎坷抑或风刀霜剑,他既已回到宫中,也早已下定决心不再漂泊,不再逃避,有些人事也该到要去面对的时候了。


两日后的除夕宫宴热闹非凡,夏夷则再次以三皇子李焱的身份端坐于皇子席。百官贵族皆知这位三殿下儿时十分得圣元帝的喜爱,但自打淑妃送他去太华山后父子便日渐疏离,淑妃死后,宫中上下更是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个皇子,也只有每年这时他才会回到宫中,却依然孤僻少言,难以相与。是以即便宫宴上推杯换盏气氛正浓,也极少有人会去给三殿下敬一杯酒。

夏夷则坐了一会儿,他的酒量很好,但此刻并没有饮酒的心情。百官齐贺、舞乐笙箫仿佛都与他并无关系,疏离的好像隔岸观火一般。盛宴临近尾声的时候,夏夷则趁着无人注意,偷偷起身离席。

他一路行到昆玉池边,宴会上的人声鼎沸渐渐被抛到身后。沿池的柳树上枯叶早已凋零,一根一根柳枝枯黄的垂下来。湖面上结着冰,好像一大块寒玉,反射着清冷月晖,仿佛湖面周遭都被薄纱白雾轻笼。

忽然有不畏寒的鸟雀姿态曼妙的从冰面上掠过,向着月光飞去,夏夷则斜倚在池边雕栏上,目光追逐着那道影子。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夏夷则转过身,看到依旧穿着墨色大氅的沈夜垂袖站在不远处,嘴角扬起细微弧度,让他一贯漠然的表情里平添了一点温和。

沈夜走上前,并未行礼,只是躬了躬身示意:“三殿下何故离席?”

夏夷则显然没有料到沈夜会出现在此处,愣了一愣才偏过头道:“刚才饮酒太急,出来散散酒气。”

沈夜笑了笑,并没有揭穿他这个不太高明的谎言,只淡淡反问一句:“是吗?”

夏夷则顿了顿,好像忘了沈夜是否应该过问于他,只看着仿佛寒玉雕琢的冰面,眼中显出迷茫神色,沉默了片刻后他忽然道:“今日是我母妃的忌日。”

沈夜看着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三殿下请节哀。”

夏夷则低着头,轻轻笑了起来:“其实我已经习惯了,每年元日宫里总是最热闹的,但那个人大概已经不记得,这一天同样也是我母妃的忌日。”

沈夜没有接话,昆玉池边冷寂的空气沁入胸肺,夏夷则眼睛眨也不眨,好像在看远处的山,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清冷的仿佛沉香的味道飘进鼻端,夏夷则回过神来,才发现是沈夜靠近了一些。

沈夜其实并不是一个善于安慰人的人,他为数不多的安抚经验来自于幼妹沈曦和唯一的弟子谢衣,但似乎无论哪一种方法都不适用于面前这个人,他甚至觉得夏夷则其实是不需要安慰的。他只是微微笑着道:“你看,冬日池水成冰,草木凋零,只是万物常态罢了。”

夏夷则回过头看向沈夜,脸上似乎笼了一层奇怪的神色,过了许久后他点点头,平静道:“是我失态了。”

他忽而想起刚才想问沈夜为何会出现在此,但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神仕大人!”崇政殿的宫人赶来,见到沈夜正和夏夷则在一起,顿住话头匆忙的行了个礼,“参见三殿下!”

夏夷则道:“免了,何事如此慌张?”

宫人转过头,对沈夜毕恭毕敬的道:“神仕大人,陛下的头风症发作,急着想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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