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谢/夜初】门徒(已坑)

夏夷则接到通知时第一时间便赶到了案发地点,O记其余队员都已到齐,见到他后齐齐道:“夏sir。”

夏夷则问:“乐无异呢?”

“乐sir十分钟前已经到了,正在里面等你。”

夏夷则点了点头,一弯身从隔离带下钻过去,进了房间。

乐无异戴着手套,正蹲在角落初步检查尸体,听到脚步声也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夏夷则“嗯”了一声:“有何发现?”

乐无异叹气,站起身来让开几步:“你自己看。”

夏夷则走上前去蹲下来查看,那尸体倒在门边,没有多余的挣扎痕迹,只在额头中心有一个明显的黑色枪洞,周围的皮肉烧焦翻开,丑陋至极。

“和之前发现的那些一样,应该还是L96A1一类的狙击枪,具体情况还要等报告出来。”乐无异站在他身后,神情是罕见的冷静严肃。

 “这是第几个了?”

 “第九个。”

 “也就是说,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卧底还活着。”

乐无异眼色一暗:“他失踪了,闻人告诉我,两天前她就已经联系不上她师父了,在没收到消息以前,我希望他还活着。”

 

大约两年以前,警方为打击三合会势力,开始了“卧虎”行动,从警队中选拔出一大批优秀警员训练成卧底,让他们潜入各个社团。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便是流月。

流月社是所有社团中资历最老的,势力最大的,实力最强的,同时,自然也是最令警方头痛的一个。

但从两个月前开始,埋伏在流月社中的卧底相继死亡,而且无一例外的是在家中被狙击步枪穿脑而过,一枪毙命。

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黑帮寻仇那样巧合。

“卧虎”行动中的卧底探员几乎全军覆没,这是警队从未遭遇过的重创,也难怪连平日里没个正形的乐无异也露不出一丝一毫的轻松神色来了。

 

夏夷则道,“这次的行动如此机密,卧底的真正身份也只有你,我,闻人三个直接和卧底联系的人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年轻的警官并未回答,“砰”的一声,那极力压住的愤怒变成狠拳,发泄在墙壁上。

“我还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查出来的,若让我知道这些是谁做的,我绝不会放过他。”

 

夏夷则轻轻叹气,拍了拍他的肩头:“我有个线人在流月的场子里做事,虽然滑头了些,但有时候还是能套到一些消息,今晚我打算去找他,你也一起来吧。”

乐无异想了想:“好。”

 

 

 

酒吧的后巷一向肮脏杂乱,堆满了空箱子,空酒瓶和垃圾扔得到处都是,墙壁上满是酒液、呕吐物留下的痕迹,散发出糜烂而难闻的气味。

酒吧中的嘈杂与这里不过一墙之隔,却愈发显得这后巷不寻常的安静,偶尔能听到酒瓶中残留的酒液“滴答”、“滴答”的敲在纸盒上,然后蜿蜒着流下来。

天色越发阴沉,气象台早有预告,今夜有八号风球来袭,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线人却还未露面。

 

乐无异有些不耐烦起来,往旁边踢了一脚,空箱子摇晃半天,倒了下来,用过的避孕套和针头便散落了一地。

乐无异退后两步躲开,皱眉道:“什么鬼地方,拖了这么久,他到底还来不来了。”

夏夷则也有些焦躁,叹气道:“最近风声这么紧,大概他也不敢来了吧。”

乐无异有些丧气:“又是无功而返,拖了这么久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

夏夷则道:“那沈夜狡猾的很,若是那么轻易就能让你我破案,也不会稳稳做了这么久的话事人。”

乐无异颇有些不服气,扭过脸刚想说些什么,夏夷则的手机铃声却在这时候响起。

夏夷则接起来,只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

乐无异问道:“怎么了?”

夏夷则挂掉电话,神色凝重:“有同事在无厌伽蓝见到了闻人的师父,闻人已经赶过去了。”

 

无厌伽蓝是市郊一个荒废的破庙,少有人烟,何况是在这么糟糕的天气。

他们急忙驱车往郊外赶,压低的乌云终于仿佛承载不住,伴着轰隆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乐无异心急,却又不敢开太快,等赶到市郊已是一个小时以后。

这一带信号极差,他们联系不上闻人,只能开着车在附近兜转,但大雨阻挡视线,使得搜寻进行得异常缓慢。

快要靠近无厌伽蓝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一声枪响。

他们坐在车中,加之雨声,那枪声十分模糊,只能隐隐分辨得出来自西南方向。

乐无异和夏夷则对视一眼,迅速的装好枪支披上雨衣,弃车冲入雨帘之中。

即便打着手电筒,能见度依然很低,加之西南边是下坡道,地势坑洼不平,短短一段路便走得狼狈至极。

雷声陡然大作,闪电仿佛撕破苍穹,瞬息之间将前方半边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这时,又是一阵枪响。

乐无异看到了,但他甚至来不及喊“住手”。

枪声响起的地方,一个颀长身形转过身来,黑色的短风衣已经湿透黏他身上,但那人神色冷硬,嘴角紧紧抿住,仿佛丝毫不为目下的情形所烦扰。

乐无异看清的一瞬,如被雷电击中,僵在远处,甚至忘了应该冲上前去扣住那人。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人将枪口转过来对准了他们。

同样惊愕中的夏夷则迅速回过神来,猛地扑倒乐无异,狼狈的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到灌木丛后。

待得枪声止住后,他们再站起身来,原处已不见那人踪影,连原本趴在地上的将死之人也不见了。

乐无异仿佛失了魂魄,嘴唇在雨水冲刷下显出异样苍白:“夷则,你看到了没有?”

“我看到了,”夏夷则脸色亦是难看,他重复道,“我看到了。”

乐无异觉得浑身发颤,只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但那冷漠的神情再如何陌生,他也不会认错。

他颤声道:“那是……那是师父啊……”

 

 

沈夜回来的时候,房间一片漆黑,只从浴室的门里隐隐透出微弱的光。

他将被雨水沾湿的西装外套扔到一旁,松了松领带,解开衬衣最上方的纽扣,整个人陷进柔软沙发中,目光却停在那处光亮的来源。

“咔哒”一声轻微响动,初七围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看到沈夜的时候并无意外,只是十分恭敬的道:“主人。”

沈夜颔首:“回来了,都解决了?”

初七道:“已经交给了瞳。”

沈夜“嗯”了一声:“没遇到什么意外吧?”

初七迟疑了片刻,没有立即回话。

沈夜疑惑望去:“怎么了?”

“有人看到我了,”初七微微皱起眉头,但他想了想又道,“但下着大雨,对方未必看清了,而且我之前很小心,应该没留下什么证据。”

沈夜揉了揉额角,没有发话。

窗外依然是风雨大作,雷电声不绝于耳,屋子里却安静得很,初七站了一会儿,见他沉默良久,便转身拉开衣橱去穿衣服。

他身形不算十分高大,但体态修长,肌理紧紧附在骨骼上,没有一丝多余赘肉,仿佛——仿佛暗夜中潜伏的猎豹,只需一声令下,那看似优雅的身体便能爆发迅猛的速度、强劲的力道,将对手瞬间置于死地,一击毙命。

初七将浴巾解开的时候,身后贴近了一具温热躯体。

沈夜的手停在他的腰眼处,反复摩挲,然后顺着脊梁渐渐往上摸去,然后忍不住轻声叹息。

初七的脊梁总是绷得笔直,哪怕是跪在自己身前,姿态也是出奇的好看,竟毫无一丝卑贱之感。

沈夜身上还穿着沾染着湿气的衬衣,有一下没一下的刮蹭在初七身上,那带着轻微痒痛的触感令初七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沈夜却在这时握住他的肩膀,顺着胳膊抚摸下去,将他整个人抱在怀中。

“杀人的感觉如何?”

沈夜的声音本就低沉醇厚,此刻紧贴着初七的耳边,将这般近乎冷酷的话低声问来,却靡靡如同如同情话一般。

初七的脸侧被那气息轻拂,便开始有些微微发烫起来,声音却是一贯的冷静无波。

“并无感觉。”

“哦?为何?”

“初七只知道主人的命令,其余一切都是多余。”

沈夜却不再说话了。

不是不满意的,沈夜闭上眼睛,暗暗自嘲,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如今初七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他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哪怕是杀人,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初七又听到沈夜发出一声低叹,那叹息竟有说不出的寂寥失落,然后沈夜放开了环抱住他的双臂。

他们同住已有多年,更亲密的举止也有,但从未做到最后一步。

每每临到最后关头,沈夜总是硬生生的停住,即使连初七都看得出来,他忍耐得十分辛苦,却不知为何,始终不肯做完。

初七不敢怀疑沈夜,便想着难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但这种事他又实在问不出口,也不敢问。

正如现在,沈夜退后几步,仿佛害怕再触碰他一下:“我去冲凉,你先休息吧。”

初七顿了顿道:“是的,主人。”

 

 

乐无异丢了一天魂以后,便仿佛突然变身工作狂,加班加得手下一帮人怨声载道。

警队的人都是知道夏夷则同他关系好,有人便偷偷问道:“夏sir,我们乐sir这是吃错什么药了?跟从前变了个人似的?”

夏夷则虽知晓其中缘故,但也实在不敢相信那日见到的杀手便是乐无异的师父谢衣,其中关节怎么也猜不透,便也只以近来案子多将问话绕过去。

夏夷则在乐无异办公室门口来来回回转了几圈,也不知怎么的,次次想推门而入,却次次都退了回来。

眼看着已经过了十点,办公室里依然毫无动静。

夏夷则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把乐无异拖回去休息,刚刚抬手准备敲门,那道门却自己开了,险些撞上夏夷则的额头。

不等夏夷则开口,乐无异便抢先道:“我查到那个人了,现在就去流月走一趟。”

夏夷则楞了楞,继而道:“我跟你一起吧。”

 

 

将初七带回差馆倒是没遇到什么麻烦,他出奇的配合,除了面上一层不变的冷硬表情,态度几乎称得上良好。

乐无异打算亲自审问,夏夷则拦他不住,便也只得陪在一旁,只怕乐无异失态。

“姓名?”

“初七。”

乐无异皱眉:“哪有人叫这个名字的?”

初七道:“我。”

“……”

乐无异深深吸气,在心里警告自己千万遍,这不是师父,这不是师父。

可这副样貌,这个声音,不是他又是谁?!

乐无异终究没忍住:“你和谢衣什么关系?”

初七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谢衣是谁?”

乐无异刚想继续追问,夏夷则轻咳一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乐无异顿了顿:“没什么,年龄?”

“30。”

“职业?”

“沈夜的贴身保镖。”

年轻的警官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十分不以为然。

“本周一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你在哪?”

初七支着下颚,仿佛想了一想,才慢慢答:“在酒吧,和沈夜在一起。”

乐无异道:“你胡说什么!我明明在无厌伽蓝附近看到了你,你还拿枪指着我们!”

初七愕然:“我今日是第一次与阿sir见面,又怎么会拿枪指着阿sir?”

乐无异按捺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刚想说什么,却被夏夷则强自拉住,拖了出去。

乐无异站在门外,气得在原地转圈:“他说谎!他一定是说谎!我不可能看错。”

夏夷则叹气:“我知道,但是当时下着大雨,就凭我们两对眼睛,一点证据也没有,根本不足以立案起诉,最多扣留他四十八小时。”

乐无异道:“我就不信,这48小时我什么也查不出来。”

夏夷则忧心忡忡:“只怕我们连这48小时的时间也没有。”

夏夷则猜得不错,没过多久,便有律师来为初七申请保释。

乐无异坚决不肯放人,双方又都没有有力证据,一时僵持不下。

最后初七叹气,对那律师道:“麻烦你回去告诉沈先生一句,我过两日再回去。”

 

 

 

牌桌上已经堆满了筹码,对赌的两个人面前都只剩下最后一张牌没有开了。 

“三条A话事。”偌大的房间却无比安静,显得荷官的声音格外突兀。 

灯光明亮的有些晃眼,沈夜看似十分悠闲的靠在椅背上,一只手上还夹着未抽完的雪茄,而另一只手极轻的掀开自己底牌的一角瞟了一眼,再抬起头来时面上仍是一层不变的冷淡神色:“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冤家路窄的牌了,砺先生还想继续?” 

坐在他对面的人却不似沈夜那般冷冰冰的语气,只不过笑起来的声音干枯嘶哑,实在有些难以入耳:“呵呵呵呵呵……这么赌才有趣不是……” 

沈夜耸肩,做了个请的手势。 

“到了这个时候,沈先生还是这么冷静,不过今天你运气似乎不怎么样啊……你台面上只剩五百万,不如痛快点……”砺罂顿了顿继续道,“梭哈。” 

这下连站在一旁的荷官都忍不住捏了一把汗,看砺罂的样子似乎胜券在握,不是拿了四条就是葫芦,沈夜这一局可谓凶多吉少。 

沈夜沉默片刻,将雪茄摁灭在一旁的烟灰缸中,一缕烟雾便如同丝线一般环绕在他修长手指之间,然后他轻微的弯了弯嘴角,将手边的筹码推了出去

“我跟。” 

“哈哈哈哈哈——”砺罂禁不住大笑起来,怎么都掩饰不住那股子得意与嚣张,将桌面上的底牌狠狠翻过来一摔,“沈先生果然爽快,不过我倒是真想看看,你怎么赢我的——四条A!” 

一旁的荷官忍不住低低的“啊”了一声,偏过头去看沈夜。 

沈夜神色未变,直到砺罂笑着起身去收筹码时,才淡淡开口:“等等。” 

砺罂动作停下,挑眉看向他:“怎么?沈先生今天输得不服气?” 

沈夜叹了一声:“砺先生何必这么心急——我的底牌,你还没看过。” 

砺罂笑道:“只怕看不看没什么区别。” 

“是么?” 

那张底牌被沈夜捏在指尖,漂亮的翻了过来,面朝砺罂。 

“不好意思——同花顺。” 

“你——!”砺罂一句话被憋在嗓子里,咬牙切齿半晌后反倒笑了起来:“好,你很好!我很久没赌得这么痛快了。” 

沈夜站起身来,不置可否的笑了一笑:“砺先生这次来,该不会只是想找我过过赌瘾吧?” 

砺罂道:“沈夜,你何必每次见我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些年你从我这里可没少得好处,要不是我,你们流月还能一家独大?” 

沈夜道:“近来社团事物繁多,砺先生想叙旧,只怕不是时候。” 

砺罂“哼”了一声,走到沙发前大喇喇坐下:“我听说了,你社团里最近死了好几个人?” 

沈夜不咸不淡的道:“没什么,几个差佬(警察)而已。” 

砺罂啧啧两声:“我就说,现在谁敢动你的人,原来——呵呵,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你如今被盯得这么紧,只怕会影响我们的合作啊。”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你只管好货源,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砺罂又是一阵大笑:“呵呵呵呵,那倒是,我差点忘了,沈先生曾经也是做过警察的呢,别说O记那些毛头小子,只怕连毒品调查科(以下简称NB),你也是了如指掌的。” 

沈夜脸色一沉,忍了忍却未发作出来,只取过自己的大衣往肩上搭:“砺先生一路劳顿,不如早些回去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华月早已侯在厅外,见沈夜出来,急忙迎了上去。 

沈夜边往外走边问:“初七那边怎么样了?” 

“警方还是不肯放人。” 

“有没有查到什么?” 

 华月摇头,“他们来过,碰巧撞上风琊,从他们说话间听起来,初七应该什么也没说。” 

沈夜皱了皱眉:“风琊?” 

“是的,他们来的时候,恰好我不在,后来听说风琊还险些和他们起了冲突。” 

沈夜沉吟许久,华月试探问道:“头儿?初七怎么办?” 

沈夜道:“既然他说没事,那便是没事,不用管了。” 

华月犹疑道:“可是……万一他……” 

沈夜侧过头,冷笑一番:“万一?他不敢。” 

华月便不敢再说,低低道一句:“知道了。” 

沈夜见她如此,倒放缓了神色:“我有几日没去看小曦,今晚我同你一起去看看她。” 

华月顿了顿:“好。”

乐无异现在满心挫败,初七大概是他审问过的人里口风最严实的一个,不管怎么问都是“不知道”、“不记得”,再逼急了索性闭起嘴什么也不说。 

这倒也罢了,就连去流月调查的同事回来也是一无所获。 

如此拖了两天,他再不乐意,也只能放人。 

办理手续的时候初七依然一脸淡漠,仿佛这两日的拘禁对他而言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吃饭睡觉一般平常。 

手续办完,乐无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可以走了。” 

初七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转身离去,干脆利落。 

乐无异气恼的拿起资料准备回办公室,一不留神却撞上桌角。 

“嘶——” 

乐无异弯下身揉了揉膝盖,猛然眼尖的在桌子下见到一个吊坠。 

他探身伸长手臂从桌下将那枚坠子勾出来,看样式是再普通不过的方形镶嵌十字架的男士吊坠。 

乐无异疑惑了片刻,继而想起这吊坠有些眼熟,难道是初七的? 

初七刚走不久,乐无异来不及多想,便拿着那吊坠追了出去。 

乐无异刚跑到警局门口,便看到初七站在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旁,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初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倒是那男人脸上表情十分温柔,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初七的脸侧,仿佛十分心疼一般。 

初七这时抬头朝那男人笑了一笑,似乎在说“没事”。 

乐无异第一次见到初七的笑,那笑里释去冰冷漠然,恍如春风,就像——就像曾经的谢衣一般。 

可如今这笑却只对着一个人,似乎这城市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都未入他的眼。 

乐无异握紧手里的那枚吊坠,手心被棱角扎得生疼,猛地转身回去。 

 

那男人他虽从未见过,但对O记的任何一个人来说,他都不算陌生。 

沈夜,竟然真是沈夜。

沈夜不开口,车里的气氛便显得有些安静得过头。

 

 华月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瞟着后视镜里的初七,心里依然暗自惊叹,这个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相似的人,相似得……简直有些过头了,除了气质,几乎毫无区别。

当年她并未亲眼见到谢衣死去,沈夜不说,也没人敢提,过了这么些年本已经平淡下来,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初七,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去揣测这其中关窍。

然而华月旁敲侧击了几次,沈夜却是一脸漠然的回答,不过是人有相似罢了。

再后来,华月见了几次初七出手,利落狠辣不留一丝余地,便想着大约也真的只是人有相似罢了,何况这相似也仅限于容貌。

初七此时安静的坐在沈夜身旁,神色与平日无异,只是眼下两圈淡淡青色还是显出了几分困倦来,他偷偷看了沈夜一眼,却见沈夜只是在闭目养神,并未留意到他,便也小心的倚着靠背合目小憩。

沈夜并未睡着,只是在想刚才在警局门口一瞥之下那个年轻警官仓皇惊愕的目光,那样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隐隐还有些失望,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有趣,当真有趣,沈夜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

无论是从前在警队,还是后来回到社团,沈夜的成功都是有理可循的。

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初七的这次失手虽然并不影响大局,但他已然开始在谋划种种可能,那个警察……若是不曾猜错,想必是识得谢衣的,当真要查,也费不了什么功夫,总不能让一个毛头小子坏了事。若是善加引导,说不定……

沈夜想到此处,便睁开眼侧头看向初七,然后愣了一愣。

初七平日在他跟前大多都是一副极为清醒冷静的模样,但这阵子清理卧底大概着实费了他一番功夫,已经有多日未曾好好休息,加之在警局关了两天,这会儿稍稍松懈下来,竟似乎是睡着了。

华月的车开得很稳,但也免不了偶尔的颠簸,初七的脑袋便随着那颠簸慢慢偏过来,最后靠在了沈夜的肩头。

沈夜的目光随之垂下来,恰能看到初七黑若鸦羽的睫毛安静覆住眼帘,挺直的鼻梁,下颚的弧度却异常柔和,如果不是眼下那一道格外刺眼的,宛若泪迹的红痕,一切仿佛多年不变。

若初七此时睁开眼睛,大抵也是看不懂沈夜的眼神的,忽而疏离冷漠至极,忽而又深藏温柔,就像一个人明明要执着的抓住些什么,却做出一副心无挂碍的模样。

这样的人看似固执骄傲,实则又是……可悲的很。

当然沈夜这时并不以为自己鬼迷心窍,他只是私心想着,若是这一刻能再久一些,他就一直这么安静的呆在自己身边,那便更好了。

车停下来时,已在沈夜的私人别墅花园里。

华月回头,看到这样一副光景,倒是愣了一下,刚想开口,便看到沈夜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示意她先离开。

华月有片刻恍惚,再看向沈夜时的目光里多少存了些隐隐不安,但终究还是叹了一声,拉开车门离去。

这时已是傍晚时分,沈夜睁着眼睛看到夕阳一点点从前车窗退去,光线渐渐暗下来,而这一片静谧中,他只听到初七的一呼一吸拂在耳畔,平稳而悠长。

他有些自嘲的想,原来他也不能免俗,竟偶尔也会沉溺于所谓的岁月静好之中。

时间久了,那一侧肩膀便开始隐隐发麻,一开始还能忍耐,到后来沈夜便实在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

其实他的动作已是十分小心,但还是惊动了初七。

初七显然还未完全清醒,揉揉眼看向沈夜,连那一双平日里净澈的眼睛都带着些微迷茫。然而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竟是靠在沈夜肩上睡着了,那一丝迷茫渐渐被讶异取代,很快便低下头认错:“属下知错。”

沈夜心中暗自叹息他竟醒得这样快,面上却不置一词,只是伸手揉了揉肩膀。

初七见沈夜不发话,愈发小心翼翼起来,他暗自后悔平日一向警醒,怎么在沈夜身边竟能睡着,又想着沈夜既是没喊醒自己,应当是不会责怪自己的吧。念及此处,他的眼角余光瞟了瞟沈夜,却见沈夜脸上神色似乎无不悦,便大着胆子伸手帮沈夜揉起肩膀来。

沈夜搭在肩膀上的手顿了顿,片刻后放下来,淡淡道:“这几天你好好休息,下个月初有批货要散出去,你先跟我去趟工厂。”

初七自然没有任何异议,只是稍微愣了一会儿,便应道:“是,主人。”

 

 

流月社原本是走私军火起家,沈夜当上坐馆以后,同砺罂合作,便也开始涉毒。当初在社团中是很遇到了一些老派叔父的反对,理由自然是流月历来的规矩便是不许碰毒品。

沈夜也不知究竟出于何种考量,坚持要和砺罂合作,当时甚至在社团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就连华月也有些不明白,明明从前最憎恨毒品的便是沈夜,这次却为何如此固执。

但沈夜既然打定主意,自然谁劝也没用,何况他向来手段狠厉,连着处理了三个堂主之后,便无人再敢公开提出异议。

毒品虽说利润丰厚,但风险也不是其他生意可比,因此沈夜总是格外小心,只交给心腹去做。制毒工厂的地点更是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就连初七,从前也是未去过的。

初七原本以为工厂应该是在偏僻少人烟的地方,却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在偏离市中心的一栋旧民居里,下面几层楼的租户几乎都是北姑凤姐(妓女),来往人群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倒不失为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一路走过去,楼道两侧时不时有浓妆艳抹的妓女叼着烟揽生意,沈夜早就习以为常泰然自若,初七却十分不好意思,跟在沈夜身后连头也不敢抬。

好不容易到了顶楼,沈夜先是按了两下门铃,然后朝斜角上方打了个手势。

初七这才注意到墙角各处都装有摄像头,隐蔽在黑色阴影里,若非十分留意,根本察觉不到。

铁门拉开一丝缝隙,那人露出半张脸,初七并不陌生,是瞳。

瞳往外瞟了一眼,看到初七时倒有几分诧异:“哦,是你们。”

沈夜道:“初七也是自己人,不碍事。”

瞳这才将外面一层防护门的门锁打开,侧身让到一边:“进来吧。”

通常为了安全起见,制毒工厂都不会太大,人数也是越少越好。

瞳在他们身后关上门,从高到低一共五道锁都锁上后才回过身:“你平常从来不过来这边的,今天怎么把他带来了?”

“我自然是有我的打算。”沈夜披上一件白大褂,也扔给初七一件:“穿上这个,免得沾到身上。”

初七一边套上一边有些好奇的四处打量,只见桌子上堆满了量杯试管漏斗之类,旁边还整整齐齐的码着一排成品,正在忙碌的除了瞳以外,还有一个人是初七从未见过的。

“现在最常见的毒品有氯胺酮、甲基安非他命、大麻和海洛因等等……”沈夜回过头,见初七盯着那人手上的动作出神,便开口解释,“那人是瞳的下手,代号叫做十二。”

“瞳以前跟我在NB呆过,NB情报组的警员破案时常常需要打入贩毒集团内部,那时候瞳在制毒上的技术已经比许多真正的制毒师傅更好了,市面上的毒品纯度能到百分之八十已经很难得,瞳却能做到百分之九十的纯度。”

瞳戴手套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向沈夜:“阿夜,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让初七碰这个?”

沈夜道:“我想过了,他总要接触这一层的,先让他熟悉熟悉。华月已经很忙了,运输那边以后就交给初七管,经验积累足够了,就全交给他。”

这话一出,不仅是瞳,连初七都是吃了一惊。

沈夜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玩笑,瞳沉默了半晌后淡淡道:“你何必。”

沈夜知道瞳想说什么,将初七拖入这趟浑水且不说,倘若有着一日,他想起自己身份,又当如何。

沈夜做什么事都算无遗策,他明知走上这条路便难以全身而退,这时却甘冒大险拿命去赌,实在是……除了疯狂,瞳想不出第二个词来。

 

 投影仪上淡淡光芒照出一张人物关系图来,夏夷则神色冷凝:“埋伏在流月的卧底已经有九人死亡,还有一人生死未知,可能已经遇害,‘卧虎’行动已经失败,经过高层研究后,我们将进行新一轮的行动,依然由我和乐sir负责,本次行动的主要目标还是流月社,包括沈夜在内的流月高层揸fit人,另外还有一个人需要格外留意。”

夏夷则按了一下手中的控制按钮,投影仪上便显出另一个人的照片来。

有未见过初七的警员忍不住低声惊叹起来:“啊,这不是……”

“此人名叫初七,警方查过他的相关资料,但明显是被人动过手脚,回头我会将整理好的资料发到各位手中。”夏夷则打断了方才惊讶出声的警员,继续道,“之所以要各位留意他,是因为我和乐sir有理由怀疑,‘卧虎’行动中丧生的警员,应当和他逃不了关系。”

坐在下首的闻人羽暗自握紧了手中的笔,出声道:“夷则,这次我们是否还需要派出卧底探员?”

夏夷则摇头:“‘卧虎’行动如此机密,仍然让他们知晓了卧底身份,我们却还一无所查,这时再派卧底探员实在太过冒险。”

乐无异接话道:“目前我们还没有什么能够有力的证据,近期只能增加扫场和查牌的次数,让他们没法散货,时间一久,说不定会露出些马脚来。”

闻人羽皱眉:“这样只怕太慢。”

夏夷则叹气:“闻人,我们知道你担心你师父,但是……流月的势力根深蒂固,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撼动。”

闻人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道:“我明白。”

最后断断续续还是将流月的情况分析了一遍,流月既然也做走私军火的生意,他们若遇到大的行动时便更需要小心,夏夷则环视一圈,见无人插话,便道:“没有问题的话,这段时间大家就要打足精神了,从今晚开始,我们分成三个组,我、乐sir和闻人各带一队,轮流排班,具体安排会将通知发给大家。”

“Yes,Sir!”

 

 风琊上二楼包厢前看到雩风梳着发胶头耀武扬威的从酒吧出去,暗暗鄙视了他一把,心想怎么总有些蠢蛋在不合时宜的时候也改不了嚣张的习惯。

然后他又叹气,雩风还能靠着老叔父,哪像他,辛辛苦苦从小混混爬到这个位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沈夜却还是不怎么待见他,连华月那个女人都压他一头也就算了,社团里最赚钱的生意也从来不让他碰。

他正苦闷的灌下一口啤酒,就有马仔拍开门:“风、风琊哥,雩风出事了……”

风琊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这才多大一会儿,难不成在自家门口出了事?

“怎么回事?”

“雩风出门的时候碰到差佬扫场,两边话不对机,就……就打起来了,那几个差佬说雩风袭警,正要把人扣走,风琊哥,你……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风琊简直想大笑起来,但这情绪并未流露出来,他只冷哼了一声:“前几天头儿还让我们最近收敛些,总有些人仗着自己后台不信邪,我可没那么大本事保他,回头还是看看叔父们有什么办法吧。”

“那……这事儿咱们就不管了?”

风琊眯起眼睛,忽而想起上次开会时沈夜看着雩风的神情,便忍不住勾起嘴角恶狠狠的笑起来:“放心好了,总有人会管的。”

本只是小事一桩,风琊当时怎么也想不到,雩风第二天就死了。

警方放出的消息是自杀,风琊却觉得不可信,雩风那副样子,怎么也不像是狠得下心自杀的主儿。

警方这次故意闹大,扣下雩风,无非是想看看能不能从他那儿套出些话来,那么杀他的到底是……

风琊细细想来,脑子里闪过沈夜那双黑色冷静的眼睛,忽而觉得一阵凉意从脊背攀上来。

见鬼,他想,难道是沈夜让人动的手脚?

 

 

流月虽走的黑道,但也和如今一些社团一样,明面上还是挂着个体面的招牌,名为流月集团——当然经营的也大多是会所、酒吧disco,按摩场,台球室一类,暗地里还有地下赌场与钱庄。

Night Shadow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家会所,位于Y市的市中心,沈夜的办公室和社团日常议事便在Night Shadow的顶楼。

沈夜的办公室只有少数社团高层才能进出,比如华月,便是其中一个。

华月说完雩风的消息后,沈夜坐在沙发上久无言语,面上平静如水。

沈夜其实长得十分英俊,一旦笑起来,便仿佛冰河消融,顽石风化,可大多数时他总是神色冷肃,一皱眉一侧目总带着无形迫力,教人望而祛步。而他真正生起气来时,往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越发令人坐立不安,难以揣度,就像此时。

华月原本还猜测,雩风向来不把沈夜放在眼中,这段时日更是嚣张,屡屡出言不逊。底下的人虽明着不说什么,但也隐隐有传言说流月社日后只怕是要分家的。莫非阿夜对他终是忍无可忍,这才……

但看今日这情形,华月又觉得自己猜错了。

沈夜终于开口:“你觉得是谁做的?”

华月犹豫片刻:“我……我还想不出。”

沈夜冷笑一声:“你以为是我?”

华月顿了顿,并未否认,沈夜又道:“只怕那些警察,不,不只是警察,还有社团里的人,包括那些叔父,也以为是我做的。”

华月道:“那……到底是谁会这么做?”

沈夜猛地闭上眼,面色如冰,又是沉默良久。

华月正在暗自揣度,却听沈夜带着些微倦意的声音:“我大概猜到了几分,这事你不用管了,我自会处理。若没别的事,你先去忙你的吧。”

华月楞了片刻,低声应道:“是。”

华月走后,沈夜仍然维持着方才的姿态不变,陷在沙发里,就像行将溺毙之人,懒得再去耗费气力挣扎。

又过了许久,他低声开口:“初七。”

暗门悄无声息的打开,那个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跪在他身前:“主人。”

沈夜倾身少许,伸手捏住他的下颚,微微用力抬起来,只是反复低声呢喃:“初七、初七……”

初七其实一点也不像是混这条道的人,那副样貌太过温润精致,眼睛太过清澈干净,然而沈夜却知道当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架住狙击枪,双眼微微眯起时,会是多么的危险。

这种暴力与优雅的冲突感,实在是格外令人着迷。

初七并不知道沈夜在烦恼什么,只是发觉沈夜手指慢慢覆住他的眉眼,反复摩挲,而他的睫毛正轻轻扫过冰冷掌心,便忍不住轻轻眨了一下眼。

沈夜有些走神,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在大多数人看来,如今他大概也算坐实了罪大恶极之名,也合该面上风光。

但即便如此,流月社如今早已不比从前,也仅仅只是外面看着风光而已了。他需得日日防范社团中的明潮暗涌,应对警方的连番打击,还有那个比谁都难缠的砺罂——倘若不曾猜错,这次雩风的事只怕是砺罂给他的一个警告。

当真是举步维艰,沈夜暗暗自嘲,倘若能有一人能够全心信任,也不至如此。

“初七,”沈夜缓缓开口,“刚才华月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的,主人。”

“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捣鬼?”

初七显然没料到沈夜会如此问,因而愣了一下,从前沈夜大多都只是简单直接的交代他任务,而不需要他的意见。事实上直到今日,初七对社团的了解也并不深,只是在日日相对中隐隐觉得沈夜实在太过小心辛苦,倘若自己能多为他分担一些,也是好的。于是他抿了抿唇线,低声道:“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无论是谁威胁到主人,便是我的敌人。”

沈夜顿了顿,看不出对这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他继续追问道:“无论是谁?”

初七仰起脸,干净的眸子里清晰的倒映出沈夜的影子,既像是宣誓,又像是情话:“无论是谁。”

沈夜蒙住那双眼睛,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道:“记住你说的话,倘若有一天,你背叛了我……说不定我会亲手将你的心挖出来。”

这其实是一句警告,但沈夜的语气却是不合时宜的温柔,低沉醇厚的声音合着淡薄的气息拂在初七耳边时,初七竟觉得这句话仿佛更像情人之间的确定,用故作狠毒的恐吓来掩盖那份因为不确定而产生的不安,天真得有些不像沈夜的风格。

尽管如此,初七依然有些沉醉于那余音之中,于是他将双手隔着那么一点点的距离虚环在沈夜肩侧,仿佛一个拥抱,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想着,我不会的。

 

 

沈夜心里其实清楚的很,毒品这东西,看起来似乎是个香饽饽,哪个有实力的社团都想分一杯羹,但这生意太脏,想是一回事,咽不咽得下又是一回事。

他和砺罂合作已有几年,也觉得如今形势下风险是越发大了,当然相应的利润空间也是一直在上升,可砺罂还不满足。

砺罂本来的势力是在金三角,但他不相信沈夜,就像沈夜不相信他,那就只有每年往Y市跑。砺罂手段阴损,又不安分只分得那一小块饼,便总是暗地里使些手段敲山震虎,逼得沈夜让步。

可沈夜又不是省油的灯,哪就那么容易退让。警察变成黑社会已经足够传奇,何况还摇身一变成了黑社会老大,足以证明沈夜此人不可轻视。

砺罂这人吧,偏偏就不信邪,当然也是仗着沈夜不敢拿他怎样,哪怕损人不利己的事他也得瑟的起来,比如此时。

沈夜约了他在游艇见面,开出公海后一眼望过去尽是碧波万顷,天色晴好,连带着刮在脸上的风都是那么的心!旷!神!怡!

当然这只是砺罂觉得。

不像上次在地下赌场穿的中规中矩,这次砺罂的行头十分的——不好形容,帽子歪戴在光头上,茶色太阳镜,深V紫色绣花衬衣,外套黑色西装马甲,当然最不能忽视的是手腕上一只闪闪发光的金表。

也亏得沈夜涵养好,除了第一眼看到砺罂时抽了抽嘴角,竟能全程对着他面色不改。

“沈老板怎么今天这么得闲,想到约我出海?”砺罂端起红酒抿了一口,仿佛十分不满意的往旁边“呸”了一口,又放下了。

沈夜面色不变,淡淡道:“你送了我那么大一份礼,怎么也该道声谢的。”

砺罂几乎想大笑起来,他想真不愧是沈夜啊,这种话也亏他说得出口。

雩风的事的确是砺罂找人办的,但当然不会是为了帮沈夜扫除障碍。

雩风在社团里虽然年纪不大,但背后一向靠的是老一辈的叔父。这些叔父在社团中年资已久,虽然明里对沈夜俯首称臣,暗地里哪个不心怀鬼胎为自己做打算?雩风是上任坐馆的侄子,那些叔父有什么主意自然推他出面。雩风和沈夜的嫌隙在社团里明眼人都看得出,何况前阵子雩风还当着各叔父的面顶撞过沈夜,此时雩风不明不白的就死了,只怕那些叔父都将那笔帐算在了沈夜头上。

再一层,警方近来将流月盯得这么紧,流月内部的这些恩怨大概也是知道一点的,这回找了理由抓雩风回去问话,却没想到能在眼皮子底下让人把雩风杀了,只怕警方还会以为这是沈夜公然挑衅。

按理他这么整沈夜,对他也没什么实质上的好处,弄不好逼得沈夜急了,大不了一拍两散谁都落不着好处,可有句话怎么说,千金难买我乐意。

所以说,砺罂也是个奇葩,既然沈夜不让步,那他就让沈夜也没好日子过。本来么,他就是喜欢看沈夜吃瘪,沈夜越生气,他就越高兴。

砺罂笑得十分欠揍:“呵呵呵呵……既然是为了表示谢意,总得有点实质性的表示吧?”

沈夜难得的也笑了笑,没接他的话:“那是自然,不过今天难得心情好,生意上的事我们回头再说。”

砺罂被那笑闪了一下,摸摸心口想着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也要稳住,嘴上却已经顺口说道:“哦?那沈老板想说什么?”

沈夜捏着高脚杯把玩,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如说个笑话给砺先生听听。原本我家里养了条狗,但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得了病,脾气越来越差,见着人就想咬。我本来见它可怜,不忍心处理掉,却没想到前几天它偷偷溜出门,被另一条狗咬死了,你说可惜不可惜?“

此话一出,站在一边的马仔都闷头吭哧吭哧笑了起来。

砺罂脸色立变,重重一拍桌子,条件反射的拔出别在后腰上的枪:“沈夜!你……”

他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有一个比他动作更快的人用枪指住了他的脑袋。

砺罂骇然,这人之前一直悄然站在一旁暗处,他并未留意,却没想到身手这么快。

“初七,不用紧张。”沈夜挥了挥手,示意他站到一边,“好好的砺先生动什么气。”

砺罂忍了忍,脸上又恢复笑容,一脸别有深意:“呵呵呵……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沈老板可要当心点,别哪天被自己养的狗给咬了。”

沈夜听了这话本来脸色一沉,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侧头微微一笑,竟有些许温柔:“说的也是,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养狗的好。”

 

 

砺罂走的时候闷了一肚子火,这次他本来是想给沈夜点颜色瞧瞧,却被他在众人面前冷嘲热讽了一番。下次交货定要多掺些墙灰进去!砺罂有些愤懑的想。

沈夜虽然落了砺罂的面,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砺罂越发不安分,这次是雩风,下次又不知会弄出什么幺蛾子。

砺罂是个疯子,谁也猜不出一旦合作崩盘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来。沈夜可以不顾自己,却不能不顾流月的几百号人,撕破脸之前,他需得留一条后路。

混这条道的人都得有狠劲,砺罂如此,沈夜也如此。可沈夜和砺罂又不同,砺罂不怕玩大,沈夜却不能陪他一起疯。

事实上,为了流月,沈夜他就是个求全的人。

 

Night Shadow照例是一派灯红酒绿,吧台前的酒保将雪克杯抛出种种花式引得阵阵喝彩,四处猜拳罚酒的声音被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盖住,舞池里的人群便跟着癫狂起舞。

“哟,乐sir,又来查牌啊?”风琊靠坐在吧台前,晃着手里的酒杯笑得十分嚣张,“你们当差的是不是每天闲的没事天天往我们这儿跑?真这么闲,不如坐下来喝一杯啊。”

乐无异哼了一声没理他,侧头吩咐队员按例检查后,才走到风琊跟前:“先生,身份证。”

风琊显然已经喝得有几分醉意,夸张挑眉:“阿sir,我偷渡来的,没身份证噢……”

周围一群人爆发出哄笑声,风琊也就愈发洋洋得意。

自打前阵子社团出了事,这些死差佬就一天到晚盯着流月,生意都没法做,风琊忍了这许久,早就闷着一口气想发泄出来。

乐无异见惯古惑仔的痞气,反倒笑了起来:“那就只好麻烦先生你跟我走一趟了。”

风琊坐在那里,好像听不到他说话似的,悠悠喝了一口酒,然后侧过头对旁边的人道:“咦?哪里的狗仔在吠?”

乐无异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取了手铐出来就想上前拷人。

一旁的马仔立刻拍马屁的围上来,也不动手,就是不让乐无异靠近。

两边正在僵持之中,一把低沉冷冽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

这声音十分熟悉,风琊一惊之下,酒已经醒了一半。

两旁的人退让开,沈夜慢慢走进,面色沉静冷厉:“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阿sir。”

乐无异没想到会在这情形下跟沈夜打了个照面,暗自捏紧了手心,硬邦邦的开口:“沈先生?”

沈夜虽不常来,但也早已知晓近来警方这些动作,挑眉笑了笑:“阿sir是来查牌还是来扫场?都围在这一起是怎么回事?”

乐无异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职责所在,这位先生既然是这里的持牌人,又不肯配合检查,也只有麻烦他跟我们回去了。”

沈夜皱了皱眉,心道前阵子风琊倒还算安分,果然如今也按捺不住了。

他侧眉瞥了风琊一眼,淡淡出声:“风琊?”

风琊这会儿酒意已经醒得差不多了,心知再闹下去恐怕对自己没好处,于是乖乖的拿了身份证出来。

乐无异接了过去,循例跟中心对讲确认了一遍后才递了回去准备收队。

沈夜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其实我们都是良好市民,做的正当生意,阿sir的工作一定要配合。只不过每天这么查,似乎也没什么收获啊?

乐无异本就年轻气盛,听了这话回过头恨恨道:“沈先生不用故作姿态,大家心知肚明,迟早有一天,我会抓你归案。”

沈夜笑了起来,那笑看似和煦,眼中神色却是不屑,连嘴角的弧度都带着一丝难言凛冽:“哦?”

沈夜一只手还闲闲的插在西裤裤兜,上前伸手挑起乐无异挂在胸前的警员证看了一眼:“乐sir是吧?你想抓我?可是……你凭什么?”

乐无异道:“别以为你的那些动作能瞒过所有人!总有一天会让我找到证据!”

沈夜低声呵笑一番:“是么?可是——你们摆了那么多卧底进来,又有什么用?我倒真想看看,你怎么抓我。”

乐无异被踩中痛脚,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你不用这么得意,这笔账,我们迟早要算!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老鼠能赢过猫的。”

沈夜扣住他的手腕,不急不缓的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就算如此——”

话音拖长,沈夜捉住乐无异的手腕往外一推,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你也不过是一只,不会捉老鼠的猫罢了。”

乐无异强压怒气,冷笑道:“是吗?那就拭目以待好了。”

沈夜耸肩,一副随你高兴的样子,便转身向楼上走去。

 

 

“头儿,这是我让人跟踪拍到的,你猜的不错,风琊的确和砺罂私下有过接触。”

沈夜看着华月递上来的一叠照片,一张张翻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华月犹疑道:“阿夜,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夜将那叠照片合拢,压在手腕下,沉吟半晌道:“暂时他应该还不敢有所动作,你继续盯着他。”

“是。”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社团里的事,你多费些心。”

华月有些诧异:“离开一段时间?去哪?”

沈夜道:“泰国。”

华月略一思索,试探问道:“是和……砺罂有关?”

沈夜点头:“没错,风琊我迟早要处理,只是现在没时间跟他耗,就多麻烦你了。”

华月道:“是。不过……你一个人去泰国?”

沈夜抬头看向她笑了笑:“不,初七和我一起。”

 

 

初七虽说名义上是沈夜的贴身保镖,但其实他并未有多少时间跟着沈夜。更多的时候,沈夜会交代他一些特别的任务,比如跟踪,再比如——杀人。

初七的记忆只能回溯到三年前,据沈夜说,他的脑部受过重创,所以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而自打他有记忆以来,他唯一亲近的人,便只有沈夜。

他的近身搏击,枪术都是沈夜一手教出来的,但他虽然失去记忆,身体却仍然能对某些技能做出自然反应,比如在他第一次拿枪时,就已经觉得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好像他曾经练过许多次。

沈夜真正让初七杀人的次数并不算多,而他也通常做得十分干净,这三年来一直安稳无事。

但自从上次在无厌伽蓝附近被那两个警察看到自己的行动之后,初七便觉得时常有人跟踪自己。虽然跟踪的人已经十分小心,但初七灵敏的直觉依然有所觉察。

比如此时,他特意绕了小路,那个影子却似乎依然不远不近的跟着他。

初七其实已经准备回去,他大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在外面,但不知怎么的,脑子里隐隐觉得这情形似乎有几分熟悉,于是就凭着本能往更深的小巷子里走去,企图甩掉身后跟踪的人。

初七走的很快,脚步又极轻,这么兜着圈子来回绕了半个小时以后,终于发现身后已经没了那个如影随形的跟踪者。

就在他退后一步准备转身时,却一不留神踩上了地上的啤酒瓶,脚下一滑险些跌倒。

初七反应极快的扶住了墙壁,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动作,让他恰好看到了一扇破旧窗户里的情形。

那是一个濒死的女人,准确的说,是一个濒死的吸毒者。

她的全身正在控制不住的抽搐着,面色可怖,手中却还紧紧攥着一支针管。

初七并未真正接触吸毒者,但他也知道,眼下这情形只怕是吸毒过量所致。

初七有些犹豫要不要报警或者打急救电话,可没等他掏出手机,那个女人的喉咙里便发出一阵怪异的似乎被哽住的声音,嘴里涌出浑浊的秽物,接着,她的全身不再抽搐,缓缓舒展开,那支针管也随着张开的手心滚落在地。

她已经死了。

初七见过死人,也杀过人,但从未见过像这个吸毒的女人这样可怖的死法。

他捂住嘴退后一步,只觉得恶心混杂着一些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然后他便扶着墙干呕起来。

 

 

瞳见到初七的时候有几分意外,他皱了皱眉道:“难道阿夜不曾教你,你最好不要往我这里来,这些事不用亲力亲为,货仓、加工、买家,要一层层用‘脚’来隔开才安全?”

初七踌躇半晌,低声道:“我知道,但是我……”

瞳见他犹豫不语,不由问道:“但是什么?”

初七还在想这句话适不适合问出口,这时隔间的门‘嘭’的一声响,一个不成人形的男人从那门后扑出来倒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向十二伸着手道:“给我……再给我一点……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

初七骇了一跳,继而认出那便是那天他从无厌伽蓝附近带回来的人。

瞳仿佛见怪不怪:“十二,给他一点,别让他再吵了。”

十二接了命令,从手上刚刚压制出来的‘四号’上刮下来一点,用锡箔纸包着递给了地上的那个人。

那人仿佛如获至宝,颤巍巍的捧着锡箔纸爬回了隔间。

初七道:“他这是……”

瞳淡淡道:“没什么,之前问他话,他怎么都不肯说,只好用点别的法子了。”

初七沉默半晌,终于将方才的问题问出口:“人为什么会吸毒?”

瞳奇怪的看他:“怎么想起问这个?”

初七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瞳道:“不清楚,我也不想知道。反正我们做生意,有买有卖,有的赚就是了。抽烟都会致癌,还不是一样有人抽。有人要吸毒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关你的事。”

初七默然不语,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乱糟糟的仿佛有许多线头交缠在一起,有一个声音隐隐的说不是这样的,这不对,但他又实在想不出怎么反驳。

瞳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认识吸毒的人?”

初七摇头。

瞳道:“不认识最好,那些瘾君子毒瘾上来什么都说得出,什么都做得出,你最好离他们远点。”

初七顿了顿:“知道了。”

瞳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别乱想了,还有,你最好不要让阿夜知道你琢磨这些,否则——”

否则如何,瞳并未说下去,但初七隐隐也是感觉的到的——沈夜并不喜欢他对他的做法有所质疑,他只需要百分之百的服从。

初七慢慢重复道:“我知道了。”

 

 

初七回去的时候还担心沈夜会问起他去了哪儿,但幸好沈夜并不在。

他冲了个澡,强迫自己将白天里见到的事情都抛诸于脑后,让那些不该想的随着水流全部冲走。

初七难得并未等沈夜回来便上床入睡,只是翻来覆去间隐隐总有个模糊的声音与念头萦绕在脑海里,他抓不住,却也赶不走,恼人至极。

这么折腾了许久,初七终于渐渐生出困意来。

半醒半睡之间,初七觉得耳边似乎有些发痒,突然便有了几分清醒——那是沈夜在亲吻他的耳垂和脸颊。

初七转过身,迷迷糊糊问道:“什么时候了?”

沈夜并未回答,只是顺着初七转身的动作,亲吻渐渐从脸侧到嘴角,然后找到他的双唇吻下去。

这吻带着几分狠劲,唇齿纠缠之间几乎不留一丝缝隙,初七渐渐觉得自己陷在柔软的床被中,快要溺毙在这个吻里。

沈夜仿佛餍足,稍微离开他的唇几分,但仍距离得十分近,几可气息相闻。

沈夜低声呢喃了一个名字。

初七没听清,但他觉得大概是在叫自己,于是应了一声:“主人。”

沈夜仿佛顿了顿,然后道:“没事,你睡吧。”

初七觉得沈夜也许有几分不太高兴,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高兴,于是只好重新拉上被子闭起双眼。

 “过两天,陪我去一趟泰国吧?”

初七本就十分困倦,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渐渐入眠,只不过在那之前,初七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沈夜这般问他。

他不知道自己回答了没有,但那句问话之后,周围便静下来,再无声息,一夜无梦。

 

 

抵达曼谷时已是凌晨,刚下飞机,这个季节独有的潮湿与闷热便包围了他们。

沈夜早已安排妥当,刚出机场便有车在等候。

来接他们的是两个当地人,肤色黝黑,对沈夜毕恭毕敬,但看向初七时,眼神闪烁,似有几分警惕在其中。

上车前那两人拿出一块黑布,示意初七转过身去蒙上眼睛。

初七僵持不动,侧头看向沈夜。

沈夜看他一眼,向那两人笑着解释了几句。他说的是泰语,初七并不很懂,只是看他神色大概是说自己人不用如此。

那两人犹豫片刻后,便也不再坚持。

沈夜与初七上车后坐在后座,沈夜低声道:“开车的那个外号叫老九,另一个叫阿鬼,原来都在瞳手下,做这行的,总是特别小心谨慎。”

初七点点头,表示明白。

 

沈夜担心砺罂的耳目,并未打算在曼谷停留,打算连夜赶往清迈。

这个时间已经过了拥堵期,但泰国近来政局动荡,即便已是深夜,街道上仍不断可见武装部队经过,间或拦下车辆检查。

沈夜看向车窗外想真是诸事不顺,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不自觉间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他发觉有温热的手心按在自己手背上,回过头来,却看到初七在黑暗中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他。

沈夜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不用担心,没事。”

初七摇摇头:“有主人在,我不担心。”

沈夜愣了一下,微微一笑,反手握住他的掌心。

 

出了市区后没多久,车辆一个急刹,两人险些撞上前排。

“怎么回事?”

阿鬼回过头来,眉头紧皱:“前面被封了,车辆行人都不让过。”

沈夜沉吟良久:“有没有别的路?”

阿鬼道:“有倒是有,但绕的太远,而且——只怕也不太安全。”

 

 

抵达曼谷时已是凌晨,刚下飞机,这个季节独有的潮湿与闷热便包围了他们。

沈夜早已安排妥当,刚出机场便有车在等候。

来接他们的是两个当地人,肤色黝黑,对沈夜毕恭毕敬,但看向初七时,眼神闪烁,似有几分警惕在其中。

上车前那两人拿出一块黑布,示意初七转过身去蒙上眼睛。

初七僵持不动,侧头看向沈夜。

沈夜看他一眼,向那两人笑着解释了几句。他说的是泰语,初七并不很懂,只是看他神色大概是说自己人不用如此。

那两人犹豫片刻后,便也不再坚持。

沈夜与初七上车后坐在后座,沈夜低声道:“开车的那个外号叫老九,另一个叫阿鬼,原来都在瞳手下,做这行的,总是特别小心谨慎。”

初七点点头,表示明白。

 

 

沈夜担心砺罂的耳目,并未打算在曼谷停留,准备连夜赶往清迈。

明明已是深夜,却越来越闷热,空气中的水汽仿佛已经达到了饱和,闷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这怕是要变天吧……沈夜扯了扯勒得有些紧的领带想。

他的猜测没过多久便成了事实,一瞬间白得晃眼的闪电伴着雷声滚滚,仿佛从遥远天际压迫着逼近,要将这深沉夜幕的天穹撕成碎片,然后,雨点便铺天盖地的砸下来,简直要将地面砸出坑来一般。

泰国近来政局动荡,即便已是下着大雨的深夜,街道上仍不断可见武装部队经过,间或拦下车辆检查。

沈夜想着真是多事之秋,看向窗外时不自觉间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他发觉带着凉意的手心按在自己手背上,回过头来,却看到初七在黑暗中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他。

沈夜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不用担心,没事。”

初七摇摇头:“有主人在,我不担心。”

这话说得十分坦率,好似本该如此,本该交付全心的信任。沈夜愣了一下,微微一笑,反手握住他的掌心。

 

刚出市区没多久,车辆便是一个猛地急刹,两人险些撞上前排。

“怎么回事?”

阿鬼回过头来道:“前面都被封锁了,车辆行人都不许过。”

沈夜摇下车窗,探头往外看去,只见前方黑压压一片,脚步声齐整,仿佛是军队在行进部署,远处甚至出现坦克的庞然身形缓缓驶近。照明灯穿透雨幕射向他们,有人举着喇叭挥着胳膊用泰语喊话,大意是今夜不能出境,要他们回去。

沈夜皱眉,坐回来问道:“有没有别的路。”

阿鬼道:“我们的路线已经偏的很,大路上只怕早就不能通行了。今年这边形势一直不稳,反政府的抗议示威就没停过,看这样子是要出事了。”

沈夜有些烦躁,怎么就这么不凑巧,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老九道:“看这样子跟平常有些不同,万一真是要出事,这里只怕有些危险。”

沈夜两相权衡,沉吟未决。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沈夜就变了脸色。那枪声离他们十分近,但却是冲着远处的军队。

枪声很快的吸引了远处的注意力,已经有散兵往这边走来。

外面还下着瓢泼大雨,距离的远了根本就分不清枪声真正响起的地方,那一枪无意伤人,只是想转移注意力而已!开枪的人根本就是早有计划,只怕接下来的就已经不是普通的黑帮火拼了,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镇压残杀。

车里的四人都打开了枪支的保险,但他们也都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手中的Ml911A1其实跟玩具毫无区别。

“开车!走!”第二声枪响时,沈夜当机立断吩咐。

老九踩着油门,飞快的调转车头往回开去。

后面有人喊着什么,这时已经顾不上了,这样敏感的时候,他们可不想莫名其妙的成为牺牲品。

沈夜往回看,幸好,追上来的只有两辆车。

老九的车开的又快又险,尽往偏僻的道上拐,后面的车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往前面开枪,企图阻拦他们。

这样的情形下……死几个人,真是太平常不过的事了。

连着几发子弹打在车辆铁皮外壳上的声音让人心惊胆寒,再这样下去,只怕真是逃不了。

沈夜对初七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极有默契的摇下车窗,握紧了枪向后边紧追不舍的车射去。

冷风裹狭着雨水从窗外扑进来,片刻的功夫,便将两人的半身都浇得湿透。

后面的车被打中轮胎,紧贴着地面摩擦的声音在雨夜中听来格外刺耳。

追兵仿佛也失去了耐性,枪声越来越密集,“哐当”一声,车猛的停了下来。

“我操!”老九气的拍方向盘,转动着钥匙又试了几次,仍是徒劳。

沈夜第一个踹开车门,“没办法了,只能硬拼。”

对方也已经下了车,小心翼翼的往这边走来,狙击枪的红外逡巡着搜查目标。

他们压低身子,靠着车门做掩护,沈夜一边有条不紊的给手枪上膛,一边透过后视镜指示回击。

初七的枪法极准,连着放倒三个散兵后剩下的几个人终于对这个藏在暗处的敌人感到害怕起来,开始一边往后退一边用枪扫射。

沈夜自然不会给他们走脱的机会,否则只怕他们连明天早上的太阳都看不到。

不断响起的枪声伴随着零星的惨叫,雨水将空气中的血腥味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在地上蔓延出片片鲜红。

最后一个人倒下时,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在他们准备从车门后走出来时,自天而降的闪电照映下,一个已经中枪倒地的散兵正匍匐着挣扎。

沈夜看得清楚,他拉开了手雷的安全锁。

“初七!”

剧烈的爆炸声伴随着火光激起一股气浪,雨水混合着泥土和弹药碎片扑向他们,将人掀开几米之外。

初七觉得那一瞬间耳朵仿佛失聪,只听得到嗡嗡的杂响,身体被地上的石头磕得生疼,但他并未受到那爆炸的直接冲力,因为,他身上正趴着一个人。

沈夜将他护在身下,脸色仿佛因为雨水的冲洗显得异常苍白。

初七的声音是难以控制的颤抖:“主人、主人……”

沈夜想着,幸好他没事,幸好他没事……

然后,沈夜也许对初七笑了笑,也许没有。

下一刻,他便陷入了混沌的黑暗之中。

 

 

“师父!师父!”年轻人穿着警服从外面跑进来,顺手带上办公室的门,十分高兴的对沈夜道,“你看,我就说总有一天我会和你一组的。”

沈夜站起身,替他将衣角拉了拉,然后将他拿在手上的警帽按在他头上:“谢!衣!要我说多少次,你又不是第一天加入警队,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谢衣抬起眼角瞟着他的神情,毫不在意的转过身坐到办公桌上,长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皱了皱鼻子,“知道了,反正又没有别人……”

沈夜极力抿住嘴角,企图维持严厉的神情:“知道了?我是怎么教你的?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这个时候应该回答Yes sir,Nosir或者Sorry sir,一出PTS就忘光了?”

谢衣轻声咳了咳,从桌上跳下来,挺拔的身形被包裹在蓝色军装中,宽肩窄腰,手臂抬起标准的敬了一个礼:“Sorry Sir.”

姿态做得无可挑剔。

只不过,明亮的阳光透过百叶窗,一格一格的撒进来,投映在年轻漂亮的眉眼之间,隐隐闪动着狡黠的光芒。

沈夜看着他,紧绷的嘴角终于慢慢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看着他一天天成长,越来越出色,直到如今终于能够站到他身旁,真是……让人忍不住骄傲啊。

 

 

下一刻,画面却变了。

谢衣带着一队人破门而入,却是流月的会议室。

沈夜坐在中间还未发话,已经有人拍着桌子喊起来:“死差佬,没看到我们正在开会啊!”

谢衣并未理会他,只看着沈夜道:“不好意思,有人举报这里有三合会成员非法集会,请配合调查。”

沈夜半晌未开口,谢衣便也不动,就这样两相胶着。

底下已经开始有人按捺不住,渐渐议论起来。

沈夜刚刚当选为下一任坐馆,明里暗里都有人觊觎着那个位置,蠢蠢欲动,倘若他在这个时候被警察扫了面子,只怕日后更难服众。

沈夜扫了一眼四周,冷冽目光仿佛无形压迫逼得众人安静下来,他站起身,走到谢衣面前,冷冷一笑:“这里是私人地方,你们无权搜查,想查的话,拿到搜查令再说吧。”话音顿住片刻,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谢sir。”

这个称谓如今喊来,倒真是讽刺。

谢衣脸色越发难看,却倔强的站在那里不肯走:“根据警例……”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沈夜打断:“不用说的那么清楚,又不是拍警讯,谢sir,你的警例还是我教的,你不会忘了吧?”

此话一出,两边的人尽皆哗然。

风琊在一旁阴阳怪气的道:“原来谢sir是头儿的高徒啊,何必还呆在警队那么没前途的地方,不如一起来流月好了,我们一定不计前嫌。”

谢衣仿佛并未听到,只是看着沈夜,黑白分明的眸子藏着许多复杂情绪。

 

沈夜努力的睁着眼睛想看明白,但那双眼睛却仿佛离他越来越远,连带着面容也越来越模糊,模糊到了极致之后却浸入一片鲜血之中。

沈夜终于慌张起来,他努力的伸着手想去碰碰他的脸颊,但触手所及只是一片濡湿血腥。

 

师父,我也和你一样去考警察好不好?

师父你看,我就说我能拿到银哨奖!

阿夜,我想当警察是因为,我想保护更多的人啊……

阿夜,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阿夜,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阿夜,再见了

……

 

 

主人,主人?

沈夜觉得头痛欲裂,他模糊中觉得自己仿佛还沉在梦魇之中,但是……这声音却仿佛越来越清晰的在他耳畔坚持不懈的低声呼唤着,要将他的魂魄从那一片血色中拉回现实。

“嘶……”沈夜条件反射的抬手想按住伤痛的地方,却被一双手捉住,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主人,你的伤口刚刚包扎好,不能随便碰。”

这是……谁?

沈夜挣扎着醒过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初七担忧关切的脸,在他醒来的一瞬,变成毫不掩饰的欣喜。

“主人,你终于醒了!”

沈夜扶着额头,慢慢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一切。

“我们这是……在哪儿?”

初七道:“我们还在曼谷的度假别庄。”

沈夜了然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些什么,挣扎着起身:“那几个散兵……”

初七一手端着药,一手按住他,“老九和阿鬼他们已经处理好了,放心吧。”

沈夜放下心来,就着初七的手将药喝了,问起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原来当夜已经不是普通的军事行动,而是切切实实的政变,就连政府大楼都被包围,整个曼谷都进入紧急状态,被军方控制,直到第二日封锁仍未解除。

他们还算走运,最后的那个散兵失了力气,爆炸的地方离他们还有些距离,沈夜身上也多半是外伤,昏睡的一天里伤口已经被处理的很好,只需修养几日应当就没什么大碍了。

沈夜原本有些焦虑,但现在这情形也别无他法,何况以如今的形势,砺罂的耳目再想找到他,只怕也是不容易。

 

 

沈夜和华月通完电话以后,确定流月里目前还算得安稳,至多是乐无异那帮警察时不时来查牌什么的,也没出什么岔子。

平日他总有操不完的心,但这会儿也只有无奈了,既然走不了,那便权当给自己放几日假吧。

这座别庄原本是沈夜的父亲留下的,只是沈夜来的少,平日大多是老九和阿鬼常驻,打理得倒还算不错。

沈夜身上带伤,也不方便四处走动,最多不过靠在阳台晒晒太阳。

别庄的风格是典型的泰式建筑,蓝天白云下露出灰壁尖顶,棕榈绿影间环抱着一个游泳池,倒真正是个度假的好地方。

沈夜习惯性的摸出烟来,打火机在手上一转,还没来得及点上,就被人夺走了。

初七握着打火机藏到身后,这动作带了几分孩子气,仿佛怕他抢走似的:“你身上有伤,不能抽烟。”

沈夜有几分好笑,微微眯起眼睛:“初七,你越来越大胆了。”

这倒是实话。

这几日初七每天守着他,几乎寸步不离,不许他乱走,盯着他吃药,现在连抽烟这种事情也要管起来了。

初七不为所动,从他嘴里取下那支没点着的烟,俯下身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该换药了。”

“……”

沈夜起身的时候忍不住想,怎么他昏睡了一天之后,初七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沈夜坐在床边,初七正在小心翼翼的帮他拆下纱布换药。

先前因为有流弹的碎片嵌在血肉之中,不得不用刀划开伤口取出弹药碎片,消毒后再将伤口缝上,零碎的狰狞伤口散布在背后,连着一大片的红肿和旧伤,颇有些吓人。

初七抿着嘴唇,动作比给自己上药还要轻柔,生怕弄疼了沈夜。

最后终于将药换好,初七压低身子,手臂从沈夜的腰间穿过,将纱布绑紧固定后,替他穿上衬衣,然后半蹲下身子一颗一颗的帮他扣上扣子。

沈夜的肋下有一个枪伤的疤痕,看上去已经过了很久,但中枪之时想必也是十分凶险。

初七扣着扣子的手便停了停,迟疑着抚上那道疤。

沈夜按住他的手:“怎么了?”

初七仰起脸看他:“那个时候……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

沈夜迟疑一瞬,闭上眼睛苦笑起来,为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也是火力爆破声伴着冲天火光,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身体被抛起来,失去了重心后猛的跌下来。

而他什么也来不及做。

他抱起那个年轻人的时候,看到他染着血污的脸对他笑了笑,然后说,阿夜,再见了……

那时候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的握住,喘不过气来,痛得承受不住。

他仿佛觉得伤重得快要死去的那个根本不是谢衣,而是他自己。

这样的情形,他绝对,绝对不要再经历一次。

沈夜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初七:“也没什么……想救便救了。”

初七沉默一瞬,并未继续追问,而是反手握住沈夜的指尖,仿佛不经意的问:“我一直想问,那道疤是怎么回事?还有我看到你身上不止这一处有伤……”

沈夜轻声笑了笑:“你难道没听过,我以前是当警察的?受点伤正常的很,后来回到社团,就更是……”

沈夜的话没说完,初七却已经明白了。

初七握住他的手不放,低着头许久不发一语。

沈夜有些疑惑:“初七?”

“吧嗒”,一滴眼泪毫无预兆的掉在他的手心。

“对不起,”初七抬起头来,眼眶泛红,清澈得好似湖水的眼睛盈着泪水,却强自忍住,“对不起……”

初七一向不苟言笑,不要说掉眼泪,连话也是极少的。

沈夜有时甚至怀疑,是不是那次事故的后遗症,导致他完全变了个人一般。

但这时初七看着他的眼神,分明和从前一般无二。

沈夜还记得有一回他出任务受了伤,其实伤得并不严重,只是身上被对方的血染透,看着有些吓人。回来的时候谢衣也是这样,紧紧攥着他的手,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消失一般。

“如果早些遇到就好了……”,初七轻声道。

沈夜的思绪被拉回来,心下一震:“什么?”

初七现在想起沈夜挡在他身上时苍白的脸色和萎顿下去的身体,还后怕的很。

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在他的世界中,唯有沈夜才是真实,他不能,也不敢想象,如果没了沈夜,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看着沈夜,一字一句,仿佛用尽力气才能将这些话说出口:“如果早些遇到,我一定不会让主人独处险境;如果再来一次,哪怕我豁出性命伤了死了,也不会再让主人为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股大力扯起来推倒在床上,然后,唇舌便被熟悉的气息占据了。

沈夜激烈的吻着他,手指插在他漆黑柔软的发间,用力的固定住他的头,仿佛害怕他挣扎逃脱一般——事实上他并不会有丝毫的反抗。

沈夜愤恨的想,要一心跟随的人是他,要恩断义绝的是他,要尘世两隔的还是他,事到如今,他凭什么、凭什么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三年多的日夜相对,那样多的机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竟然会蠢到放过他,如今看来简直荒谬的可笑!

初七几乎被这越汹涌的亲吻吞没,他只能紧紧攥着沈夜的衬衣的一角,仿佛沉浮沧海的人本能的握住一线生机。

他模模糊糊的想,沈夜身上的伤可怎么办呢……

 

 

沈夜背后的伤口渐渐有血渗出来,但他一点也不想去理会,他压制着初七的手臂,将他身上的T恤往上扯脱,失去阻隔后,亲吻便渐渐沿着脖子到锁骨往下滑,含着胸前的某一处反复的舔舐吮啜。

初七开始还担心着沈夜的伤势,到了后来已经有些气息不稳,慌乱的拉下沈夜的衬衣,难耐的曲起腿磨蹭着难以纾缓的欲望。

沈夜察觉到他的动作,便毫不留情的将他的长裤扯落,然后将他翻过身去,让他的脸颊紧紧贴住还带着暖意的床单,双手反扣,长腿屈起,肌肉紧绷,身体仿佛被压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沈夜俯下身,抿住初七的耳垂,用牙齿一点点厮磨,然后舌尖探入耳廓一深一浅的模仿着交合的动作。

初七压着声音喘息,感觉到身后被硬烫的欲望抵住反复摩擦,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是畏惧多一些,还是期待多一些。

“初七、初七……”沈夜猛的用力挺腰撞进去,发狠一般把他钉在床上。

沈夜想,他为什么救他?

原来就算如此,就算他如此对他……那个时候,他仍是舍不得他死的……

“你再说一个死字,试试看?”

初七的眼角发红,湿漉漉的眼睛早被染上情欲的色彩,不复平日的澄净清澈。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因为痛楚和快感的交织,连呼吸都是急促的。

空气粘腻潮湿,夹杂着汗味和血腥味,沈夜已经分不清他这是自我放逐还是解脱,只知道什么欲擒故纵,什么道德,什么底线,都统统见鬼去吧!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反正……你也不记得了……

他杀过人,贩过毒,犯下的罪孽早已数不清了,但若是要下地狱,那不如一起吧……

 

既然都这样了,谁还能说,他不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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