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沈】仲夏夜之梦(已坑)

一勾细细的弯月如同少女甜美微笑的嘴角悬在漆黑的夜空中,连着多日的晴天,到了夜间没有云彩的阻挡,星光也格外的璀璨明亮。

翡冷翠的亚诺河边正热闹得紧,流光溢彩的灯光倒映在河中,也像落入河水的星星一般。岸边的建筑古老优雅,年轻的小伙子们抱着吉他弹奏,就连夜风也像是被人群的快乐感染,仿佛人间天堂。

乐无异坐在河边的露天酒吧里,拿起酒杯来,抿了一口,叹一声气,又放下。

阿阮噗嗤一笑:“小叶子,你这是怎么了?”

“他啊?”闻人羽看了乐无异一眼,“没救了。”

乐无异不乐意道:“我怎么就没救了?”

闻人羽道:“一听说谢先生恰好今天飞佛罗伦萨,晚上也要来,你已经魂不守舍坐立不安一晚上了。”

阿阮笑眯眯道:“小叶子,你别怕,谢衣哥哥人很好的。”

“我……我又不是怕!”乐无异道,“我那是紧张,紧张你懂吗?”

闻人羽摇摇头,“都已经正式考上飞机师了,还是这样,你这还没见到谢前辈呢,若是见到了,岂不是连话都说不出?”

“喂!你们两个!到底是不是来为我们庆祝的!”乐无异不满,“夷则,你说,难道清和老师来了,你不会紧张?”

夏夷则正在侧耳听着艺人弹奏的小调,并未留意到他的问话。

“夷则?夷则!”

“嗯?怎么了?”夏夷则这才回神,转过头来微微笑了一笑。

乐无异有些泄气,“你们一个两个都欺负我。”

夏夷则失笑,“这又是从何说起。”

“……”乐无异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算了,反正已经考完了,明天就可以回L城了。”

夏夷则正想开口,另一桌的学员突然纷纷站了起来。

“谢老师……”

乐无异一个机灵,回头看过去。

谢衣穿着一身浅灰色风衣,倒似极了这座城市的气息,静默而雅致,温柔得像风。

这些学员从前谢衣也都见过,都纷纷拉着他攀谈,他向来脾气好,便也微笑着和学员们一一打过招呼,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像是要介绍什么人。

他身后的那人走上前一步,或许是刚刚下飞机,还一丝不苟的穿着机长的制服,黑色制服熨烫得笔挺,袖口有着四道金色标志,手中还拿着机长的宽檐帽。

谢衣道,“这是我做学员时的老师,沈夜沈先生。”

底下有学员惊呼出声,“是那个沈先生?”

有不知情的人小声问:“哪个沈先生?”

“就是L城的第一位华人机长啊!”坐在人群中女郎却用一口熟练的汉语叹道,“看起来竟然比我想象中的要年轻许多呢。”她是意大利人,但自小在L城出生,生活习惯说话腔调与L城本埠人无异,却又有着西方人的爽快直接,金发碧眼高鼻深目,一望就是个异国美人,此刻那双美丽的眼睛却目光灼灼的盯着沈夜。

乐无异他们被那一桌人挡住,看不真切,加上周围声音嘈杂,话语也听得模模糊糊。他不免有些焦急的拖着夏夷则站起来想绕过桌子走过去:“是谢老师吧?他旁边的那个是谁?”

夏夷则颇有些无奈,被他拖着道:“有你这么心急的么?人又跑不——”

沈夜刚巧在此刻回头,一张脸英俊的脸在明晃晃的灯光照映下锋锐毕现,漆黑的眸子恰与夏夷则对上。

咚咚咚。

“……掉。”夏夷则按住胸口,将方才的话慢慢接下。

 

乐无异一见到谢衣就像粉丝见到偶像——这是公认的,夏夷则十分无奈的看着他冲上去又兴奋又紧张的拖着谢衣说自己考过了机师。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夏夷则回头:“怎么?”

闻人羽道:“你不过去?”

夏夷则摇摇头:“我就不去了,反正成绩都已经公布出来了。”

阿阮咬着吸管:“你可是第一名呢,怎么也该过去发表几句感言。”

夏夷则走回桌旁坐下:“那……等他们说够了再过去吧。”

闻人羽耸肩,一转身继续和阿阮咬耳朵了。

夏夷则有些无聊,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追向人群中心。

穿着黑色制服的机长仿佛并不习惯这样的热闹,低着头同谢衣说了几句话,便看到谢衣冲他笑着点点头,然后他便走出人群,往靠河边的座位走去。

游船从河中经过,他就坐在河边,光影在他的脸上移动着,仿佛变成光束汇成的河水,而方才一瞥之下的凌厉之美竟也渐渐有了柔和之态,就像——像是月光一般,让人不敢惊扰。

夏夷则盯着看了许久,却浑然未觉,直到那人仿佛有所察觉,侧过头向这个方向看过来。

夏夷则猛的低下头,假意端起鸡尾酒抿了一口,心却跳得飞快,仿佛做错了什么事情被人揭穿一般。

 

 

沈夜第二天一大早便要飞回L市,故而谢衣和他并未呆太久,只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年轻人却是精力旺盛,一直闹到大半夜才回酒店。

订房间的时候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错,其他学员的房间都是挨着的,只夏夷则一人要高一层。

在楼道和众人道过晚安后,他便捏着房卡往自己房间走去。

经过第二间房时他隐隐听到争执的声音,那声音十分熟悉——像是谢衣的?原来他们也住在这家酒店?

夏夷则不太确定,也无意去偷听追究,脚步只顿了一顿便继续往前。

这时那间房的房门咔嚓一声打开,沈夜从里面走出来,有些面色不善的反手关上了那扇门。

夏夷则差点同他迎面撞上,幸好反应及时停了脚步。

沈夜认出他是那批学员中的一个,只点了点头示意:“抱歉。”

“没、没事……”

沈夜客气的笑了一笑,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那一笑之下,夏夷则觉得自己的心律又有些不太正常起来,无意识的低了低头,却看到房门口的地毯上躺着一张房卡。

他上前一步捡起来,对着谢衣的房号看了看,并不是同一间,那么——应当是沈夜的了。

夏夷则犹豫了片刻,便握紧了房卡转身追了上去。

 

酒店的每层楼都成回形,夏夷则绕过两道拐角,才看到沈夜站在走廊尽头的房间,翻着口袋似是在找什么。

“沈先生,”夏夷则走上前,将房卡递过去,“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沈夜侧头看了一眼,皱紧的眉头方松开几分,“没错,多谢,原来是被你捡到。”

夏夷则微笑道,“或许是缘分。”

沈夜接过房卡的动作停了停,眉头轻微皱了皱,似是对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些意外。

夏夷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曾经看过关于沈先生的报道,你真的……非常厉害,没想到今天能够见到你本人……”

沈夜神色稍霁,虽还是客气,却也不似方才那般疏离,嘴角弧度弯了弯:“谢谢。”

沈夜不笑的时候,往往如冰石冷玉,眉目之间自有无形威压,但只要他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便似春风破冰,雪也消融。

夏夷则想起那杯AmberDream的味道,入口时微微的苦涩抿在唇齿之间,时间一久,却渐渐品到一丝甘醇——他一定是有些喝多了。

房卡刷在门锁上“滴”的一声,沈夜推开门,看了一眼站在原处不动的夏夷则:“你……还有事?”

夏夷则这才回神,“没、没事了……我先回去了,沈先生晚安。”

沈夜扶住门把,一把醇厚嗓音低声道:“那么,晚安。”

……

夏夷则心跳不止,后退一步,纠结扶墙。

 

 

“我爱上了一个人。

亲爱的孩子呀,你有了毛病哪!

你不要管我,我爱上了一个人。”

 

 

飞机的引擎声轰鸣着远去,夏夷则面前的咖啡已经冷却,摊开的书本久久未翻动一页,他撑着下颚,出神的看着远处的飞机场。

在这个地方,飞机起起落落,带走一些人,又送来一些人。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分别,无数的人重逢,人世的喜怒悲欢,似乎都能在这里找到缩影。

那么,他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到那个人呢……

“夷则?夷则!”

面前的书冷不丁的被抽走,夏夷则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到乐无异放大的脸。

乐无异道:“在想什么呢?刚才叫了你几声,你都没有听到。”

夏夷则道:“……没什么,你们怎么过来了?”

乐无异在他对面坐下:“我刚刚下飞机,猜到你会在这儿温书,就顺便过来看看你。”

夏夷则耸肩:“没办法,还有那么多试要考,只能抓紧时间看书了。”

乐无异挠挠后脑:“你那么厉害,应当没问题了——倒是我……哎,其实我还是想和谢老师那样,做飞机工程师,要不是我老爹逼得紧,我才不会来考机师。”

夏夷则微微一笑:“怕什么,你不是和乐伯伯有约定,只要你能考到二级机师,他就听你的。”

乐无异道:“说的也是……看来我也该努力温书了!”

夏夷则点了点头,忽而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上次听你说下周末是谢老师生日,你会不会去?”

乐无异道:“当然得去!阿阮也要去呢。”

夏夷则踟蹰片刻,不知该怎么开口。

乐无异狐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平时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夏夷则想了想:“不管怎么说,谢老师当初也算帮过我们,还是去去比较好。”

乐无异倒未想到那么多,只是点点头:“说的也是,反正阿阮去的话,闻人肯定也要去,咱们几个一起好了。”

“那么……一言为定了。”

 

 

“三少爷?”

夏夷则正俯身检查机翼,听到这声皱了皱眉,回过头来,见到来人后方笑了笑:“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

秦旸上前几步,笑道:“远远看着就像是你,原来还真是。”

夏夷则点点头:“反正也没别的事,听无异说这里还有不少人自学驾驶小型飞机,便过来练练。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秦旸道:“我是来看朋友的。”

“哦?秦先生有朋友在这里工作?”

秦旸笑了笑:“是这里的负责人。”

夏夷则了然,正想说些什么,忽而听到引擎声自后空而来,他刚刚抬起头,便看到白底橙色的机身自低空迅捷掠过,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中双翼翻转,然后再次笔直冲向高空,只留下一道浅色气流在半空中渐渐散开。

夏夷则纵是平日比之一般年轻人更为老成,此刻却也不由惊赞道:“距离地面这么近还能做这样的花式飞行,太少见了……”

秦先生见他看的入迷,便笑道:“不打扰夏先生了,我也该走了。”

夏夷则未多在意,只点点头,目光仍是追寻着那架飞机。

侧飞、俯冲、旋转,那一道白影仿佛以蔚蓝苍穹为舞台,展示着令人目眩神迷的舞姿,优美曼妙且蕴含着冲破云霄的力量,而又太过遥远,让人只觉不可企及与己身的微渺。

夏夷则竟有些痛恨目力所及终究有限,不能将这表演看得更清楚一些。

等到那人终于尽兴,才缓缓降落于另一条跑道上。

夏夷则不禁有些好奇起来……会是谁呢?

机舱门终于打开,夏夷则看到修长的腿跨了出来,然后一个黑色人影自飞机上跃下,那身形竟是无比熟悉,却又和他所见过的不同。

那人袖口高高挽起,V形翻领露出半边锁骨,黑色线衫映衬下倒显得肤色有些苍白,脸上还架着茶色的太阳镜,看不清表情,但唇角紧抿的模样和下颚柔和的弧度,却是决计不会认错的。

“沈夜?!”

夏夷则又惊又喜,继而又觉得释然,对了,这样纯熟的技术,这样精彩绝伦的表演,除了他,还会有谁……

沈夜似是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透过茶色镜片看到蓝天白云下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

是上一回在意大利遇到的那个年轻人吧,他想,倒是有些印象。

夏夷则走上前去:“原来沈先生也会来这里。”

“嗯,偶尔会来玩玩儿。”沈夜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又道,“我记得你——上次在佛罗伦萨,捡到我房卡的学员,是么?”

夏夷则点点头,伸出手来,微笑起来时眉眼柔和,令人无法拒绝:“上次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夏夷则,是今年的实习机师。”

沈夜顿了顿,轻轻握住他的手:“上次的事,还没有机会谢你。”

掌心的薄茧极轻微的擦过又松开,仿佛羽毛轻柔的挠着心底的某一处。

夏夷则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道:“小事罢了……不过沈先生如果有空的话,我倒是有些飞行上的问题和技巧想请教。”

沈夜抬腕看了看手表,欲言又止。

夏夷则看他神色似是有些为难:“沈先生赶时间?”

沈夜点点头:“今天确实还有些事……若是不急的话……”

“那就改日吧,”夏夷则道,“不过——我怎么才能联系上你?”

沈夜报了一串号码,又补充一句:“你查得到航班,在飞机上得关机,你知道的。”

夏夷则拿出手机记下,然后抬起头来笑道:“那就不耽搁沈先生了,改日再会。”

沈夜点头:“那就改日再见了。”

夏夷则目送他离开,他看不到自己的眼神,像是春日最温柔的微风,吹过这一片绿荫草坪,吹过灰色的跑道,追逐着那个颀长的身影,直到视线的尽头。

 

乐无异忧伤,阿阮也很忧伤,两人对望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

夏夷则放下筷子,侧过头看向闻人羽:“……他俩怎么了?”

闻人羽看他一眼,脸上写着“呵呵”两个字:“你总算回神了。”

乐无异道:“咱们这在商量给谢老师的生日礼物呢,夷则,你能有什么好主意么?”

夏夷则道:“容我想想……”

阿阮撇嘴:“你一想又会走神,这几天你的状态不太对啊夷则。”

乐无异插嘴道:“我也觉得,夷则,你这几天是怎么了?”

夏夷则顿了顿:“没什么……在想下周的考试罢了。”

乐无异竖起拇指:“果然是学霸,吃饭都不忘考试。”

夏夷则轻咳两声:“唔……说到送谢老师礼物,我倒想到一个人可以问问。”

乐无异眼睛一亮:“谁?”

夏夷则抿住嘴唇笑笑:“这个么……等我问到了再告诉你们好了。”

乐无异惆怅道:“夷则你现在越来越不够意思了,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你一定是心里有别人了。”

夏夷则清楚他的脾气,看着他幽幽叹一口气,欲语还休。

乐无异一脸的你说吧说吧我扛得住的八卦表情。

夏夷则一只手搭上乐无异的肩膀,深沉道:“爱妃放心,朕心里的人,只有你一个——快点吃吃完买单。”

噗——闻人忍俊不禁,乐无异咔嚓一声捏断筷子,嘤嘤嘤嘤。

 

夏夷则从餐厅出来和那三人告别,想了想掏出手机来,滑到那个还未拨打过的号码上停了停,犹豫片刻后终于按下去。

那边电话接的很快,熟悉的醇厚低音从电话那端响起来,仿佛穿透电流轻轻敲打着年轻人的心:“喂,哪位?”

“是我,”夏夷则也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夏夷则。”

沈夜“哦”了一声,“是你。”

夏夷则道,“那个……你今天晚上有空么?我有件事想要问问你。”

沈夜旁边似乎还有人,只听到他低声温柔的说了一句“别闹”,然后隐隐传来几声小女孩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沈夜才接着道:“不好意思,刚才我妹妹在旁边,你说什么?”

夏夷则顿了顿,“你要是正忙的话,我晚些时候再打过来?”

沈夜道,“无妨,你刚才是问我晚上有没有空?”

夏夷则“嗯”了一声,有些忐忑的继续道,“是的,我有些问题想问你,另外还有件事希望你能帮帮忙。”

沈夜沉吟片刻,“有是有时间,不过……你知道广华医院么?”

夏夷则道:“知道,我去找你?”

沈夜道:“我的车上周送去修了,回机场不方便,你要是急的话,就过来吧。”

夏夷则道:“好,那我收工后过去。”

沈夜道:“那我等会儿把楼号发给你。”

夏夷则又客气几句方收线,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夹着书本满面春风的往机场办公楼走去。

走到一半,却忽然顿住脚步,等等,广华医院?难道……他病了?

三少爷的一颗心吧唧一下,从天上落回人间。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闻得久了,总会让人觉得浑身浸透寒意一般。

沈曦抽抽鼻子,卷着被子坐起来,眨了眨眼睛:“哥哥,你晚上要走吗?”

沈夜发完短信坐回病床旁,抚了抚沈曦的头发,柔声道:“哥哥一会儿还有些事,忙完了再来陪你好不好。”

沈曦摇着他的衣袖,糯声道:“不好不好,哥哥总是飞来飞去的,小曦好想好想哥哥。”

沈夜道:“那……哥哥给小曦讲故事好不好,等小曦睡着了哥哥再去忙,小曦醒来后,哥哥保证还在这里。”

沈曦想了想,勉为其难的点点头:“那……好吧……哥哥说话要算话。”

 

夏夷则照着短信上找过来的时候,沈夜刚刚将沈曦哄睡着。

听到两声敲门声响,沈夜起身去拉开门,夏夷则刚想开口,沈夜便比了个噤声的姿势——修长手指挨在浅色嘴唇上,夏夷则心中一痒,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沈夜回头带上门,看到夏夷则手上拎着的果篮:“你这是……?”

夏夷则顿了顿,“我还以为,你在医院是因为……”

沈夜无声笑了笑,又摇摇头,却也没多解释:“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夏夷则正有这个意思,将果篮递过去:“我拿着也不方便,还是先放着吧。”

沈夜接过来道:“那好,你等我一下。”

大概是医院病房的门开了又关发出的吱呀声响惊扰到沈曦,睡梦中的她犹有不安,梦语呢喃道:“哥哥……”

沈夜放下果篮,走到病床前俯身将被子替她掖好,嘴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额头,极为轻柔的道:“哥哥在这儿,好好睡吧,做个好梦。”

夏夷则站在病房门口,看到床头昏黄灯光投映在沈夜的脸庞上,睫毛覆下阴影,那目光纵使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到应当温柔得如同夜光一样。

哎……

寂静无声的走廊里,不知是谁在低默叹息。

夏夷则扶住门框,心也像那一片迷蒙灯光,柔软得一塌糊涂。

 

这里离市中心较远,到了夜间总是十分安静,诺大的咖啡厅里也只稀疏的坐着几个客人。

他们坐在临着街边的卡座上,静默如同秋泓的灯光透过珠帘,摇曳着道道光影。

沈夜听完夏夷则说完谢衣生日之事,却是沉默了片刻后轻声笑了起来。

沈夜笑的时候,也是和别人不同的。他的眉头仿佛不会舒展,一双眼睛也总是冷静的,淡漠的,哪怕嘴角弯起,做出笑的表情,细看之下也会令人无端觉得有着凛冽的冷漠。

夏夷则并不喜欢这样的表情,这让他捉摸不透沈夜到底在想什么,甚至看不出他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沈夜慢慢道:“你是说,你们……?我记得谢衣的徒弟是叫乐无异,对吗?”

夏夷则点点头:“是的,我们打算一起送份礼物,又实在想不好送什么,沈先生和谢老师的关系那么好,应当不会介意给我们一点小小的建议吧?”

沈夜揉着额角,半晌后方道:“谢衣喜欢什么并不难打听,你只是为了这个来找我?……其实我们并不熟吧——三少爷?”

夏夷则被那称呼愣了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听谢衣提起过你们,只是你还……”沈夜看着他顿住片刻,摇摇头道,“也许是我想多。”

夏夷则疑窦丛生,忍不住问道:“沈先生是什么意思?”

沈夜叹了口气道:“都是老一辈的一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夏夷则有些不安起来,却不知如何开口。

沈夜看他一眼,转回话题:“A-4MLast Skyhawk,P.V.C材质的美国海军海天蓝涂装,谢衣收集的一套飞机模型里独独缺这一架。”

“啊?”夏夷则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声道:“多谢。”

沈夜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这话里的疏离显而易见,夏夷则手心握紧,微微沁出汗意,原本想好的说辞却是一句也说不上来。

沈夜也不催他,只是慢慢的搅着面前的咖啡。

良久后,夏夷则低声道:“我不知道沈先生想到了什么,但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只是……”

沈夜挑了挑眉:“只是什么?”

夏夷则抬头看向沈夜:“我是真心想要结交沈先生。”

年轻人的眉峰漆黑如墨,一双眼睛专注的凝视着他,明亮而坚定。

这眼神太过坦率直接,没有人能够怀疑那当中的诚挚。

沈夜与他对视片刻后,终于移开目光,垂下眼睛淡淡而言:“若是仅仅如此,便当我刚才不曾说过那些话吧。”

夏夷则终于松一口气:“那就多谢沈先生肯信我了。”

沈夜弯了弯嘴角:“本来也无关你的事,你之前说还有飞行上的问题,不如现在一起回答你好了。”

夏夷则将手边的笔记书本拿过来摊开:“确是有几个难题,想请沈先生看看。”

每个机师都有自己的风格,对于许多问题的解决方法也不尽相同。

沈夜做了多年的机长,自然深谙其中道理。他并不会告诉夏夷则应当如何做,只是三言两语的点拨,天资聪颖的年轻人便能顿悟过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杯中的咖啡也早已冷却。

沈夜在笔记上划下最后一道,“所以……当这种情况下,如果你切为自动驾驶而非手动驾驶时,就不用同时分神来兼顾其他的事,也更加稳妥——当然,如果你对自己的驾驶水准有相当的信心时,也未必不可。”

夏夷则托腮想了想,忽然问道:“如果是沈先生,会如何做呢?”

沈夜顿了顿,微微一笑道:“或许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样的情况下手动驾驶会比较冒险,但对于我来说——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他的笑意与语气并没有丝毫的自得或是自负,只如同理所当然一般。

夏夷则重重叹气:“不知道何时我才能像沈先生这样。”

沈夜道:“你还年轻。”

夏夷则捉摸不透他这话的意思是一句简单的陈述抑或是鼓励,便也只笑了笑:“今天耽误了沈先生这许久,改日一定找机会谢谢你。”

沈夜失笑:“小事罢了,不用计较的这么清楚。”

夏夷则低声道:“有得计较总比没有好。”

那声音极低,沈夜没听清,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夏夷则摇摇头,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没什么,今天已经太晚,我该回去了。”

沈夜起身:“我也得回医院了,以后有机会再见。”

 

广场上白鸽成群,扑腾着飞走又飞回,夏夷则坐在离喷泉不远的座椅上,刚刚翻过一页书,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扔到他怀里。

夏夷则抬头,秦旸往他旁边一坐,有些不满:“三少爷,让我做这种事,有些大材小用啊。”

夏夷则拿起档案袋,将白线绕开纸扣,抽出里面厚厚一叠资料来,有些诧异:“这么多?”

秦旸道:“是你说越详细越好。”

“……”

秦旸道:“我都看过了,沈夜以前是空军出身,28岁的时候开始担任民航机长,被誉为L城的第一位华人机长,也是最年轻的一位机长,这些你应当清楚。据说他们家最早是军阀势力,只不过年代太过久远,你要想查,得花些功夫。结过一次婚,对方是流月集团的千金,只不过好像不到一年他妻子就过世了,其他的,你自己慢慢看吧。”

夏夷则翻着资料的手顿了顿,那里面夹着一张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沈夜依旧是一身机长制服,长身玉立,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长长的头发垂在腰际,洁白婚纱将那张漂亮的脸孔衬得如同皎皎木兰。

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不能更般配。

“这是……”

秦旸伸过脖子来看了看:“哦,这个就是他前妻,唔,不对,应该说是亡妻?没记错的话,应该叫沧溟。”

夏夷则没心思吐槽他的用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脸色仿佛渐渐显出一点失落来。

秦旸并未留意,只是问道:“好端端的你查他做什么?”

夏夷则道:“没什么,有些事情想弄清楚罢了。”

秦旸见他不打算解释,只好耸耸肩转移话题:“对了,你家老爷子这段时间好像身体不太好,你不回去看看?”

夏夷则皱眉:“他身体不好,关我什么事。”

秦旸啧啧两声,心道这对父子倒还真是仇人一般,提起来都是恨不得断绝关系的模样。

夏夷则收起资料,站起身来:“这次多谢你了,那个人要是问起我来,麻烦你就跟他说一句,没见过我就是。”

秦旸无奈:“……知道了。”

 

 

夏夷则和乐无异虽说已经考过民航运输飞行执照,但还需累计飞行时间达一千五百个小时执照才算正式生效,若想要成为机长,更非一朝一夕之事,不仅要累计四千个小时的飞行时间,更需通过层层考核选拔。

平日的飞行任务与课程已是十分繁重,娱乐活动便寥寥可数。好在他们虽然都是公子哥儿出身,却没什么游手好闲的恶习,十分能吃苦,训练他们的机师倒没有一个不称赞的。

谢衣的生日恰好在周末,夏夷则原本在那天要飞往高雄,特地去调换的时候,上头居然十分爽快的就批复了下来。

 

谢衣的生日聚会在距离机场不远的一家酒吧,平日来这儿的大多数是熟人,老板也十分关照,直接将酒吧外的露台提前空出来让给了他们。

这间酒吧的装修风格独特,浅灰墙壁上绘着精细艳丽的彩绘,一圈黑铁围栏铸成几何图案,一溜串的灯泡缠绕在上面,到了晚上仿佛细碎的宝石闪闪发光。

夜间的风温温柔柔的,还带着一点凉意吹来,谢衣回过头,看到沈夜独自一人坐在露台边的座位上,手边一杯琥珀色酒液泛着微光,却没怎么动过。

他眯了眯眼睛,走过去笑道:“老师既然来了,怎么还是一个人躲在这儿,难道还是在生我的气。”

沈夜抬起头,翘起嘴角笑了笑:“我哪里敢。”

这话的意思,显然就是心里还有些疙瘩。

 

自从流月集团和砺罂合作以后,他们险些彻底闹翻,谢衣更是直接辞掉飞机师的职务,接受民航处的调动正式转为飞机工程师。

虽说到现在两人的关系有所缓和,但一旦触及砺罂的问题,还是免不了一场争执,上回在佛罗伦萨便是如此——若是瞳和华月在场,倒还有人打个圆场,可惜那两人去了法国培训,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谢衣有意和解:“不管怎么说,今天是学生的生日,老师怎么也该给点面子。”

沈夜对他总是无奈的很:“我人都来了,你总不能指望我和那些小孩子打成一片吧。”

谢衣偏过头,看到一群年轻人兴致勃勃的围着标靶赌飞镖,忍不住露出笑意来:“年轻真是好……说起来,老师以前也是个中高手呢。”

沈夜失笑:“说的好像你自己多老一样,那我该怎么办?”

谢衣笑眯眯的道:“老师看起来还是年轻的很,和当年也没什么变化。”

沈夜瞥他一眼,正想说什么,便看到夏夷则从那群人中脱身而出往这边走过来。

 

夏夷则明显是被同僚们灌了些酒,平日显得有些苍白的肤色此刻已染上淡淡绯色:“谢先生,无异他们说有礼物送给你,请你过去。”

“哦?那我真得去看看。”谢衣微微笑着侧头看向沈夜,“老师不一起?”

沈夜摇头:“我要是过去了,他们只怕不自在。”

谢衣也知道勉强不来,只好道:“那我先过去了。”

沈夜点头,待谢衣走后,看到夏夷则还站在一旁,似乎没有走开的意思:“你不去?”

夏夷则索性在他对面坐下:“我不太习惯……太过热闹……”

他说的含蓄,沈夜倒也能理解,于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夏夷则却是几番想要开口,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咬咬牙取过桌上那一排未曾动过的细长酒杯又灌了几口。

沈夜留意到他的神色:“你有话想跟我说?”

夏夷则顿了顿:“是的。”

沈夜一挑眉,表示疑问。

夏夷则道:“我……其实我……”

他犹豫吞吐半晌,沈夜终于忍不住道:“有什么话不妨直——”

他的话音还未落,夏夷则突然一口气道,“其实我是想多谢沈先生。”

沈夜顿住,有些好笑道,“谢我?谢我什么?”

夏夷则心里唾弃了自己一把:“呃……谢老师的生日礼物……谢谢你提醒我们。”

沈夜道:“……这也不算什么,小事而已。”

夏夷则欲言又止。

沈夜问道:“还有别的事?”

夏夷则有些泄气:“本来是有事情想说,可是沈先生这么看着我,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沈夜笑了起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夏夷则肯定的点点头:“你的样子太过清醒,所以——沈先生起码也要喝到我这样的程度才行。”

沈夜看着夏夷则往他面前的酒杯里添酒的动作,手指似乎微微发颤,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紧张来。年轻人的脸庞露出些微醉意,漆黑眉峰下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如同坠落湖心的星光,又温柔又动人。

沈夜低声问道:“想灌醉我?”

那声音仿佛掺着醇厚酒香,极轻的钻进耳蜗,挠得心中发痒,夏夷则手下一颤,放下酒瓶强自镇定道:“听说沈先生酒量很好,总不至于几杯就能倒下。”

沈夜一扬嘴角,端着杯子仰脖一饮而尽,然后翻过空酒杯底示意:“现在可以说了?”

他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酒液,在灯光照映下微微发亮,令人忍不住想去尝一尝,那味道是否如想象中的美妙。

夏夷则深呼吸,心想一定是酒精作祟。

他犹豫良久,终是未能忍住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中的疑惑:“或许这个时候问这些不太合适,也有些唐突无礼……但是,我曾看过沈先生的许多新闻……和沈先生一样,我也曾经失去过重要的人,我觉得沈先生似乎有些……”

夏夷则说的含糊其辞而又不甚明了,沈夜却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你觉得我太过冷淡,有些不近人情?”

他说的太直接,夏夷则委婉道:“是有那么一些……”

这话其实有些交浅言深了,沈夜偏过头,灯光闪烁,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过了许久,他才极浅的笑了一下:“我倒是觉得,三少爷和我也有几分相似。”

夏夷则愣了一下,沈夜却接着道:“只不过你还年轻,所以看到喜欢的人也好事也好,总能够去尝试。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或许就不会再有更多的期冀,亦不会花费太多心思在人同人之间的相处……”

夏夷则轻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呵,你可曾听过……”

夏夷则抬起头,看到沈夜极为好看的嘴唇轻轻一撇,淡淡道:“人之所以痛苦,大多是因为错信万物有恒。”

 

 

夏夷则醒过来的时候,头疼的仿佛要炸开,刚刚抬起手臂揉了揉额角,就听到身侧有人砸吧着嘴说梦话一般:“来,最后一杯!”

夏夷则一个激灵,条件反射的一踹。

那人“哎哟”一声,滚到床下没了声响。

 

乐无异苦着脸揉背,痛得脸上表情丰富多彩。

夏夷则给他倒水,歉疚道:“对不住啊乐兄,我一时没清醒过来。”

乐无异挥开,龇着牙控诉道:“你至于么!?你知道昨晚是谁把你扶回来的?!是谁半夜拖着我的手不让走的!我不就占了你半边床么一睡醒就下这样的狠手!”

夏夷则顿了顿,小心翼翼道:“我……昨天没做什么失态的事吧?”

乐无异气哼哼:“也没什么,就是喝醉后还算了五次飞行计划。”

“……”

“还背了十道理论大题。”

“……”

乐无异犹豫道,“然后……”

夏夷则捏住杯子,声音极其温柔:“还有然后……?”

“喊了九十九遍。”

“什么?”

“紫微,不要走。”

 

“哎呀你干嘛又踹我!?”

 

夏夷则渐渐想起昨晚的情况,沈夜话里的暗示意味十分明显,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

这时乐无异隔着老远喊他,沈夜道:“你的朋友在喊你。”

他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终于起身:“或许我确实还年轻,但就算明知如此,也还是有忍不住想去试一试的时候。”

沈夜有没有回答?似乎没有,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再然后……他被一群同僚拖走,猜拳喝酒,大概是运气不好,一晚上竟没有几次赢的时候,到后来几乎支撑不住,众人才算放过他。

 

乐无异从盥洗室出来,追着问道:“夷则夷则,谁是紫微?”

“……”

夏夷则不太想理他,好在这时候傅清姣的一个电话解救了他。

乐无异被召唤回家,夏夷则今日休息,如往常一般拿了书本到阳台温习。

初秋时节的阳光已经不会令人觉得灼热,夏夷则靠在椅子上翻着书本,却看不进几个字。

他抬起头来,看到阳台外的树荫团团如盖,仿佛一大片一大片绿色的云彩相连,一直到街道的尽头。

那一团团的绿云中间已经开始夹着星星点点的金黄,却依旧生机勃勃,又仿佛静默的画卷,能够安定人的心神一般。

夏夷则叹了一口气,合拢书本,将手边那一叠已经翻过数次的资料打开。

 

沈夜一家要说也算得名门之后,他的祖父曾经担任空军少将,战功显赫。只是作风太过保守古板,受到新派势力的排挤,又早早过世,到了他父亲这一代,已不复当年。

流月最早本也是军用训练基地,然而时过境迁,大环境政策下军事行动缩减,鼓励民航发展,流月集团也是最早转型为商用民航的一批。

流月集团名义上的董事长原本是沧溟,沈家算是大股东。只不过他们两家关系亲厚由来已久,哪怕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沈沧二人年龄还小时,双方家长便已订下婚约,加上沧溟自小便身体不好,而沈夜的能力与背后家族威望不可忽视,又担着L城第一华人机长的头衔,所以年纪轻轻便成为了流月真正意义上的决策人。

转为民航后的流月和其他民航公司一样,发展了一两年后便开始面临着许多危机,比如机师的短缺、管理体制的变革、资金流通等等……

沈夜刚刚担任机长的头几年,流月正是最困难之时,又面临全球性的经融危机。为了不让流月像一些经营不善的民航公司被并购重组,他不得不以股权融资的方式与砺罂合作。

而流月刚刚有了起色,便恰逢沧溟辞世,又与唯一的亲传弟子谢衣的关系降至冰点。

 

夏夷则合上资料,闭着眼睛,沈夜微微皱着眉头的样子便自然而然的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想,沈夜大概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是有些相似的。

从小到大,即便他有着令旁人钦羡的出身,却比旁人的路更难走。

他的身世并没有让命运格外垂青于他,而他却要比其他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比他人更加出色,才不会令严苛的父亲时常露出不满的神色。

但即便如此……他真正想要的,也没有一样能够真正留得住。

而在这十几年的岁月里,尤其是在母亲离世以后,他从来不敢对任何事任何人抱有期待与眷念……

 

 “人之所以痛苦,大多是因为错信万物有恒。”

他几乎怀疑沈夜大概是看出来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所以用了最委婉最温和的方式令他说不出口,以避免一场尴尬。

但……那又如何呢?

总有那么一回,总有那么一个人,让他也想任性妄为一次。

世间如果能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相遇,谁又能说不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

 

 

跑道上滑行的声音终于停止下来,白底蓝色的飞机平稳降落,机舱的广播里响起温柔的女声,提醒着乘客已到达目的地L城。 

坐在后排身着窄袖长裙的女郎从小憩中醒来,将黑色长发随意卷在头的一侧,等到乘客都散得差不多之时,才不急不缓的戴上贝雷帽,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那个……请问,这是您的护照吗?”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顿住脚步回过头来,双眸正对上穿着空姐制服的少女疑问的眼神。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挽在臂间乳白色小西装的口袋,然后接过绿壳的小本打开看了一眼,展露微笑礼貌的道:“谢谢。” 

那少女却盯着她看了许久后低声惊呼:“啊,真的是你——” 

女郎有些意外:“嗯?” 

少女习惯性的托住下颚,偏着头看她,露出天真甜美的笑容来:“第一届空姐形象大使的得主啊,华月小姐,我看过很多遍您的录像呢。” 

华月抬手将垂在鬓边斜长刘海挽至耳后,忍不住一笑:“可惜我早就不做空姐了。” 

少女笑道:“就算如此,您在我心中还是最出色的一位空姐,如果不是正在当值,我真想找您要签名呢。” 

“噗,哈哈……”华月漫声笑开,似是觉得她十分有趣,“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不太明了的眨了眨眼,伸出温热微润的掌心:“我叫阿阮。” 

华月轻轻握住她的掌心,漾若秋水的眸子泛出星星点点的笑意:“很高兴认识你,阿阮。” 

 

华月走出机场,便看到熟悉的黑色车辆停靠在路边,沈夜正靠在车旁,一只手臂搭在车顶,显然是在等人。 

华月迎上去,自然而然的踮起脚尖,带着凉意的面颊轻轻贴上沈夜的,低声笑道:“好久不见。” 

沈夜配合的弯了弯腰,然后顺手接过她拖着的行李箱,往后备车厢放去:“去了法国一段时间,连这些习惯都学会了。” 

华月只笑了笑,坐进副驾驶座。

沈夜也坐进车中,看她一眼:“你心情不错。” 

华月摘下帽子,抿住嘴唇侧头微微一笑:“刚才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小姑娘。” 

沈夜摇头,却不说什么,打着方向盘掉过车头,才道:“小曦在医院,你要是不急着回公司,就先去看看她吧?” 

华月欣然道:“当然,我还给她带了礼物呢。” 

沈夜于是点点头,专心开车。 

一辆银灰色车身的敞篷跑车和他们错身而过,只是倏忽一阵风一般,在眼角留下一道光影。 

坐在副驾驶座的年轻人忽然直起身向后看去,正在开车的棕发青年问道:“你看什么?” 

“没什么,”夏夷则道,“可能是我眼花。” 

乐无异没再说什么,夏夷则却觉得心里有蚂蚁在爬动啃噬,其实只是惊鸿一瞥,连侧影都未看清,怎么会无端觉得是那个人。 

 

他们赶到会议室,时间刚刚好。

按照公司往年惯例,二副机师会调到澳洲基地半年时间,他们这一届也不例外。 

夏夷则记下需留意的事项,脑海中却隐隐浮现出那个身影。他当然不是因为私人感情便影响前途的人,只是半年之久,变数又实在太大。人一旦心里有了挂念,便总会生出无端烦恼,就算春风得意前途无量,也觉百无依凭。 

散会后乐无异说晚上和闻人约了看电影,问他要不要一起,他怔忡了片刻,摇头婉拒,只说晚上还有事。 

乐无异认真道:“我真的觉得你最近挺不对劲。” 

“是吗?” 

乐无异点头:“你自己感觉不到,但是旁人看的清楚。” 

乐无异当他是最好的朋友,自然十分关心。夏夷则心里却想,原来这么明显。他笑了笑:“哦,乐大师看出什么了?” 

乐无异叹了口气:“我就是看不出你为什么不对劲,才替你担心。” 

夏夷则沉默半晌,才微笑道:“我没事,放心吧。” 

乐无异说不动他,只好耸耸肩作罢。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八号风球登陆,到了傍晚果然天色大变,狂风肆虐,呜咽尖啸的声音好似吹枯拉朽的撕裂着所遇阻障。 

L城是南方的一个半岛,台风并不稀奇,因此夏夷则只是想,又有不少航班要延时了。 

他从大楼出来,打算到机场车库去取车,路上却看到许多送机的人依依惜别,抓紧飞机延误的这短暂时间叮咛嘱咐。其实这个地方从来都不缺离别的伤心和重逢的喜悦,然而人的心境好比世间倒影,如果你心中挂住别离,看到的便只有惆怅。 

夏夷则坐进车中,将顶蓬缓缓升起,靠住车椅靠背有些失落。他想至少走之前要去见一见他,但是见了之后又能说什么呢。 

真要深究起来,他和他的瓜葛,其实十分浅薄。 

去吧,他心里做出决断,然后不断的予以肯定,倘若不去,无论说什么都没有机会。 

 

天色渐渐昏暗,乌云压得极低,几乎是擦着高楼顶端掠过。这个时候正是高峰期,路上十分拥堵,因此前行的速度也格外缓滞。 

没过多久,大雨终于落下,冲刷着空气中的污浊。雨水砸在地面上,显出硬币大小的水迹,不需多久就连成一片,再然后,雨水从各个方向流到一起,如同浅浅溪流。 

整座城市笼罩在磅礴雨幕之下,街边霓虹和车灯光影交织,将大雨映照成五光十色的晶莹水幕,像灯影汇聚的海洋。 

夏夷则坐在车内,听到外面风声雨声喇叭声不绝于耳,雨势越来越大,铺天盖地,如同海洋中的滔天巨浪,都在阻止他的前行。而他却像鬼迷心窍一般,不肯停下来,也不肯回头。 

真是鬼迷心窍,他想,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只能碰碰运气。 

 

夏夷则最后将车开到了广华医院,他知道沈夜经常会下班后去医院探望妹妹,他也知道沈曦住在哪间病房,但他并不打算上去。 

他等在车中,等到雨势终于转小,等到医院门口渐渐少有人进出,等到只有幽幽路灯照亮雨夜中的方寸之地,然后他终于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可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站着一位美丽的女性。 

他看到沈夜将西服脱下来,披在穿着窄袖长裙的女人身上,又绅士又温柔,然后两人轻轻碰了一下脸颊,姿态亲昵,似是在告辞。 

奇怪,明明车门和车窗都关得无比严实,夏夷则却觉得有细弱寒风从胸中穿过,在夏末秋初的季节里沁着刺骨寒意。 

 

沈夜问:“真的不用我送你?”

华月微笑摇头,伸出手来:“你整天飞来飞去,能陪小曦的时间也不多。把车借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沈夜于是伸手到口袋中,摸出车钥匙递过去。 

华月撑起雨伞,步入雨幕之中。

沈夜目送她离去,直到窈窕身姿消失在去往车库的拐角,这才回过头准备回病房。 

然而转身之时他顿了顿脚步,似乎看到不远处有车灯在黑夜之中突然亮起,车身折射出一道银光,掉头而去。

 

 

在大多数人看来,夏夷则大概属于最幸运的那样一类人。良好的出身与家教,年轻英俊,且有着体面的事业,未来美好的画卷正在他眼前慢慢展开,只等他一步步走下去。

但上帝总是公平的,给了你一些东西,必然会拿走另一些。夏夷则在过去的二十多个年头里吃过的苦并不足以向外人道,他惯于在沉默中反抗,并坚定着自己的选择。

这样的年轻人在平日总是安静的,不显山露水,却又总能吸引一些女孩子的注意。

夏夷则的人缘其实很好,虽然他沉默的时候多,但却很会说话,有意无意都能哄得女孩子开心。在他看来只是作为男士应有的风度,但总有那么一些会错意的女孩子会大着胆子表达爱意,这让夏夷则不胜其烦。

比方说他难得有一个周末的休息,却有隔壁公司的空姐过来邀请他去远足。

他当然不想去,偏过头看了一眼同桌的乐无异,微微笑着拒绝:“不好意思,明天我已经答应了陪朋友去做弥撒。”

对方失望而去,夏夷则放下杯子,便看到乐无异嗤笑:“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信教的朋友了?”

夏夷则笑了笑:“理由有什么要紧的,结果才重要。”

乐无异摇摇头:“明天我的航班回L市,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帮你带的?”

“……没有。”

乐无异轻轻叹一口气:“我就不懂了,明明你有机会申请飞L市的航班,怎么反倒让给了别人。”

“我并没有故意让给别人,只不过对我来说目前最重要的是升初级副机长,只要飞行时间和里程达到,飞哪里都一样。”

乐无异“嘁”了一声,显然并不相信,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夏夷则手指无意识的轻轻敲着桌沿,另一只手抵着额头,一派风流的样子,但其实他只是看着窗外出神。

到阿德莱德已经一个多月,时光仿佛坐着穿梭机,一眨眼便过去。何况世界那么大,若你想存心避开一个地方,那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不过是隔着一片海洋,便如同隔着渺渺俗尘。倘若遗忘可以只用时间与距离来衡量,那么人要免去多少烦恼。

 

夏夷则并不完全是说谎,第二天他确实是要陪朋友去做弥撒。

阿德莱德有教堂之城的美誉,信教者众,夏夷则亦是多少有些耳濡目染。但他并非教徒,所以只坐在后面旁观。

圣弗朗西斯赛维尔天主大教堂在当地十分出名,灰色的柱子撑起高顶穹窿,深邃而肃穆,柔和灯光照亮壁上彩绘,如同无声而悲悯的圣乐。

夏夷则坐在人群中,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大衣,黑色的毛领拂在颈侧,衬得脸色越发温润如玉,引得一旁的异国女子频频注目。

仪式繁杂而冗长,等到弥撒结束的诗歌颂唱停下来,他起身之时忽而瞟到后排离去的一个颀长背影,似是十分熟悉,他有一瞬间的怔愣,然后行为先于思考一步,已追了出去。

维多利亚广场上总是十分热闹的,等他追出教堂时,那个背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不见踪影。夏夷则茫然的站在原地,恍觉那只是他的思念交织成的幻影,其实与他隔着茫茫战地,遥不可及。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夏夷则回过头来,却是结束祭礼的朋友。

朋友疑惑问道:“我在里面找了你好久,你怎么先出来了?”

夏夷则顿了顿:“没什么,里面人太多,有些闷。”

“我猜到你会觉得闷……不过,今天多谢你肯陪我来。”

“倒不是觉得……罢了,没什么,你要回去了?”

朋友点头,玩笑道:“别忘了明天是公司的十年周年庆,今晚的舞会上说不定会遇到奇妙的缘分。”

夏夷则失笑:“看不出来你一个信教的人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朋友正色道:“当然,所谓缘份就是生之前已经定下的,在今世要实现的事,我一直期待着。”

夏夷则摇摇头:“不跟你争辩了,我还想四处走走,你先回去吧。”

朋友于是耸耸肩,同他告辞。

 

南澳的冬季已近尾声,却仍然寒意侵人,夏夷则走在街上,冷风从脖子里灌入,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继而感觉到脖子上沾了一点不易觉察的湿意。

他抬起头来,竟看到洁白雪花顺着风势飘下来,路旁黑铁铸成街灯有着藤蔓状的装饰,上面已经被零星的雪子覆盖住,比之平日另有一番美丽。

阿德莱德冬日寒冷,却鲜少落雪,没想到这场雪却越落越大,纷纷扬扬如同漫天飞絮,又像被刻意雕琢的晶莹落花,他沿着青灰墙体建筑走了不过片刻,头发与肩上就已经有了白雪的痕迹。

拐过街角的时候,雪子裹在风中迎面扑来,夏夷则低头避了一避,预想中的冷风却仿佛被什么挡了一挡,继而眼前头顶被一片阴影遮住。

夏夷则惊愕抬头,看到想念许久的脸庞突然出现在眼前。

沈夜穿着黑色风衣,脖子上还围着白色围巾,衬着身后的异国雪景,倒像是从八十年代的电影片场里走出来的一样,却又偏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夜撑着伞,替他挡住风雪,向他笑了笑:“刚才在教堂里就觉得前面的人有些眼熟,原来真的是你。”

夏夷则看着他许久未说话。

沈夜道:“怎么了?不乐意看到我?”

夏夷则又过半晌才轻轻摇头:“不、不是,我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好像在做梦一样。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夜微微一笑:“本来不该我来,临时航班有变动,我替人飞了这一趟,正好来见见以前的朋友。”

无论此刻是梦是醒,夏夷则所想所念,其实也不过是——只怕不再遇上。

所谓俗尘渺渺,天意茫茫,不过是世人求而不得之时的感慨,倘若仍有许多眷恋,无论筑起多少心墙,轰然倒塌也只需一个眼神与微笑。

夏夷则想起方才朋友的话,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看来他说的没错。”

沈夜疑惑道:“什么?”

夏夷则摇摇头:“没什么,你什么时候回L市?”

沈夜道:“明天晚上,凌晨的航班。”

夏夷则偏过头笑了笑:“既然这样,今晚是我们公司的十年周年庆,不如今晚来和我们一起庆祝。”

沈夜沉吟片刻:“也好,今天是中秋,就当一起过了。”

啊,离开L市一个多月,竟险些忘记此时国内应当是一家团聚的中秋节。夏夷则嘴角上扬,自觉有难以言喻的欣喜,好似收回的一颗心蠢蠢欲动,恨不能立刻挣脱,奔向未知的迷雾池沼。

 

 

晚宴请了隔壁当地的航空公司联谊,在训练基地的空场地举行。长长的桌椅在屋檐下排开,一边是烧烤架,除了酒水和冷盘外,几乎都得自己动手。年轻人却都爱这样的方式,不像正式晚会那般拘礼。

一旁的音乐放得震天响,几乎要将人的心脏震出病来,有人喝酒有人跳舞,还有人大声划拳,又热闹又俗气,倒真是浓浓的年节气氛。

沈夜和夏夷则挨着在长桌尾坐下,两个人都端着酒慢慢饮。阿德莱德除了教堂外最出名的便是葡萄酒,暗红色的酒液盛在透亮的高脚杯中,弥散出淡淡酒香,仿佛不用唇舌品尝就能醉人一般。

周围的声浪太高,沈夜说了一句话,夏夷则没听清,疑惑的挑了下眉,沈夜于是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大声道:“你不去跳舞?”

夏夷则摇头道:“我不想去。”

沈夜仿佛在他耳边低声笑了笑,热气微微的拂在耳朵尖上,钻进衣领里,夏夷则心中一颤,却僵着脖子几乎不敢偏过头。

这时远处传来烟花升空的响声,他们抬起头来,恰好看到金色的烟花像漫天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坠落人间。夏夷则侧过头,看到沈夜的面庞被闪烁的光芒照得时明时暗,瞳孔也仿佛随着烟花的绽放凋谢而映出宝石一般的光辉。

他们靠得这样近,若他想吻他,那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不过短短的几秒,夏夷则却觉得手心尽是汗意,仿佛只要向前一步,便能将心中的月光拢入手中,却又害怕那不过是水中倒影的假象,轻轻一碰,便会破碎。

沈夜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也回过头来。

夏夷则闪避不及,两个人几乎是鼻尖挨着鼻尖,呼吸可闻,借着烟花明灭不定的光还能看到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影子。

每个人或许在某一个时刻都会有这样的念头,如果时间就此停止,那该多好。

但下一刻沈夜便往后退了退避开,不动声色的端了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很久没来阿德莱德,真是有些想念这里的酒。”

夏夷则心下微微失望,却说不清究竟在失望什么,又有些后悔,如果刚才,他再胆大一些,如果沈夜没有退后,如果……但他并没有忘记离开L城前看到的那一幕,何况他也并不甘心只是借着酒的名义,去偷一个吻。

沈夜见夏夷则没有接话,放下酒杯道:“我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沈夜犹豫再三:“你……你调过来之前,是不是去过广华医院?”

夏夷则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面上挂了笑:“没有,怎么了?”

沈夜仿佛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那就算了。”

夏夷则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微光,拖着他的手臂,几乎是仗着小辈的姿态不依不饶道:“讲了,到底什么事?不要吊人胃口。”

沈夜从未见过他如此,失笑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既然不是你,那就没什么了。”

夏夷则后悔莫及,于是端了酒闷头直灌。

 

往年的习俗会一直狂欢到第二日,到了后半夜跳舞跳得尽兴的机师空姐们过来拼酒,他们不敢招惹沈夜,只逮着夏夷则轮番灌下去,到后来沈夜看不过去,帮他挡了几杯后便扶着夏夷则先一步离席。

夏夷则步履不稳,沈夜不得不扶着他在已过凌晨却依然热闹的道路上走:“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夏夷则偏过头,一双眼睛亮得好似盛满了星光,但其实已经醉的七七八八,还在坚决的摇头:“我不回去。”

沈夜无奈:“那你想去哪儿?”

夏夷则想了想:“我不知道。”

“……”

沈夜几乎怀疑他是在装醉,又实在拿他没办法。地上还有积雪,踩上去簌簌做响,有些地方结成了冰,一不留神就容易滑倒,沈夜只好紧紧揽住夏夷则往前走。

 

幸而沈夜订的酒店并不远,拖着夏夷则走了不到半个钟头便到。

酒店房间刚刚打开暖气,比起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沈夜将夏夷则扶到床边躺下,正打算起身去拉被子,却被他一把扯住了手臂。

夏夷则看起来似乎酒醒了一些,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低声道:“沈夜。”

沈夜俯下身:“你不舒服?”

夏夷则摇摇头,却笑了一笑:“我是不是在做梦?”

沈夜愣了片刻:“胡说什么呢。”

夏夷则抓着他的手臂不放,挣扎着想坐起来,沈夜按住他的肩膀,有几分无奈:“喝醉了就好好躺着,别胡闹。”

夏夷则并不算十分清醒,或许是酒精作用,他只觉得一团微弱的星星之火在心中闷了太久,以为快要熄灭的时候,却又轻易被倏忽一阵风以燎原之势重卷而来。夏夷则觉得有些委屈,他哪里胡闹了,他就是太过清醒,所以一直没能说出来心底的话。

他想说……中意你,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他这么在心中默念,嘴上或许说出来了,也或许没有说出来,沈夜却已经抽出了手,微微笑道:“夏夷则。”

沈夜很少这么连名带姓的喊他,多了几分严肃,他说:“我记得我说过,其实你和我,是有几分相似的。”

夏夷则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却还是点点头。

沈夜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么,你应该清楚,我没有任何你所需要的……你,懂我的意思么?”

夏夷则急于否定:“我并不需要什么……”

“但你会需要的,”沈夜的神情依然温柔,话里的意思却是冷酷的,“就算你现在不需要,将来也会需要,还有你的家世……”

夏夷则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想要什么,谁也拦不住我。”

沈夜皱住眉头,简直有些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发:“你这孩子……”

“你并不比我大多少。”夏夷则拨开他的手,十分不服气,片刻后又忍不住道:“我以为想见一个人的心是拦不住的,所以……”

“就当我们借了彼此一点时间。不要再说下去了,我怕以后你会后悔令我听到这些话。”

夏夷则沉默许久后,轻声却坚定的道:“我不会的。”

谁也说服不了谁,僵持半晌后沈夜终于让步:“今天太晚了,你先休息吧。”

 

 

沈夜只除了围巾外套,在夏夷则身边搭着被子和衣躺下。

床头一盏灯昏黄的亮着,安静的几乎能够听到窗外又开始落雪的声音。又过了许久,夏夷则翻了个身:“沈夜,你睡着了么?”

沈夜闭着眼睛回答:“睡着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低声笑了笑,夏夷则一只手臂撑起脑袋,侧着头看他:“跟我说说你的事吧,我睡不着”

沈夜一只手搭住额头,弯了弯嘴角:“有什么好说的……”

夏夷则道:“随便说什么都行。”

沈夜叹了口气,放下手来,侧过身看他:“确实是没什么好说的。我父亲是个空军,我小时候并不喜欢做机师的,只不过被他逼出来罢了。后来我成为机长,才开始渐渐懂得穿上这一身制服意味着什么是责任……”

“你父亲?”

“他死于一场空难,”沈夜接了下来,却并不打算多谈论父亲的样子,“再后来我和沧溟结婚,不到一年她就去世了。”

夏夷则顿了顿,“你很爱她?”

 “那要看你指的哪一种?……我和她,或许是相识得太久,像朋友像家人多过恋人。”沈夜轻声一笑,“我还有个妹妹,你见过的,我妹妹——很喜欢沧溟。”

“你妹妹有你这样的一位哥哥,一定非常幸福。”夏夷则这句话却是十分真心,他亦有两位兄长,却从体会过应该属于兄弟之间的感情。

“或许吧……”

夏夷则想起来南澳前的那个雨夜,踌躇着问道:“那……沈夫人过世后,你有没有、有没有……”

“没有,”沈夜知道他想问什么,十分干脆的回答,“也没有那个打算。”

夏夷则不知道这个回答到底算好还是不好,但心里的疑惑总算去了一半,而且还不算太糟糕,他大概明白沈夜的顾虑是什么,但他总可以证明自己是对的,他有的是时间,也等得起。

夏夷则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夜的情形,在翡冷翠的亚诺河边,繁星与河水流光编织了夏夜里最美好的一个梦,而他愿意就此沉溺其中。若是能够,再去一次就好了……他想象着白杨树上沙沙的风声,橄榄林边上的石榴花香,如果他们一起走过黄昏时的老桥,他再对他说一次,中意你。

呼吸声在黑暗中平稳的交缠,灯光将沉默织成悠扬的安眠曲。沈夜快要睡去的时候,似乎感觉到夏夷则伸手轻轻触及自己的眉骨,撩开有些散落下来的漆黑额发。

沈夜僵了一下,有些犹豫想要避开的意思,夏夷则却在这时低下头,冰凉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睑。然后微微带着笑意道:“晚安。”

 

 

飞机是一项多么伟大的发明,无论是相隔南北半球,还是距离天涯海角,都能将彼此带到咫尺之间,只需短短几个钟头。

夏夷则再一次飞回L城的行程,正是初级副机师的最后一道考核。

金发的澳籍机长临下飞机前同他握一握手,微笑道:“恭喜你,以后有机会飞阿德莱德,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夏夷则捏紧两道金色杠的肩章,另一只手同机长握住,一半感谢一半玩笑:“谢谢。如果有机会再到阿德莱德,一定再同Captain一起去托伦斯湖边的那家酒馆去喝酒。”

机长会心一笑:“那就一言为定。”

 

夏夷则刚刚走出机场,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喊自己。

夏夷则回过头来,看到阿阮冲他招手。他提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你特意过来等我的?”

阿阮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当然,怎么没看到小叶子?”

夏夷则道:“因为今天这趟航班安排了我考试,所以才提前回来,乐兄大概下周和其他学员一起回来。”

阿阮笑眯眯的道:“我听说你已经是一副机师了对吗?再过不了多久就会是高级副机长了,夷则真厉害。”

夏夷则忍不住微笑:“哪有那么快。”

阿阮却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晚你有没有空?”

“应该没事,怎么了?”

“帮你洗尘啊!虽然小叶子和闻人姐姐不在,不过还有我嘛!而且……而且……”

夏夷则疑惑道:“而且什么?”

阿阮顿了顿,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可疑红晕:“而且有个朋友想介绍给你认识的。”

 

 

阿阮选的地方是距离机场不算远的一家法国餐厅,夏夷则坐定后,有些疑惑道:“阿阮,我怎么记得你以前不喜欢来西餐厅的?”

阿阮刷着手机,嘴角一抿:“现在改了口味不行吗?”

夏夷则伸手,按住她的屏幕:“你老实交代吧,今天到底还请了谁?”

阿阮一吐舌头,冲他扮个了鬼脸:“一个你想也想不到的人。”

说话间有高跟鞋敲击着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到停在桌边,夏夷则还未发话,阿阮已经抢先一步起身,挽住那女子的手臂亲热的喊了一句“华月姐”。

夏夷则这才仔细打量,她身量颇高,穿着丝质衬衣与长裙,长长的头发一半挽在脑后,一半卷曲着搭在肩头,是位风致婉约的美人——只是,也不知是否是错觉,总觉得有几分眼善。

“这是夏夷则,我朋友,是位机师呢。这是华月小姐,也是朋友。”阿阮替他们介绍。

华月微微笑着看了夏夷则一眼,因他制服未除,因而有些惊讶的“咦”了一声:“夏先生是太华航空的机师?”

夏夷则起身道:“是的。”

华月落落大方的伸出手:“原来就听阿阮提起过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夏夷则礼貌的握住她的手顿了片刻,然后松开,却犹豫了一会儿问道:“我总觉得华月小姐有些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咳咳……”阿阮在旁边咳了一声,拿眼睛瞪他。

华月倒是未有不悦,只是笑道:“或许大家在机场碰过面也未可知,不过我倒确实是第一次见到夏先生。”

 

一顿饭下来气氛倒是十分愉快,阿阮讲起飞机上的笑话,脸上显出两个俏皮的酒窝,华月似是和她十分熟稔的模样,这时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微笑时闪烁着珍珠般晶莹微光的漂亮瞳孔有丝毫不掩饰的宠溺意味。

夏夷则心中不免有些疑惑,怎么从前没见阿阮提起过这位华月小姐。

 

等到饭局结束,他们走出餐厅,在路口分别。

华月看向阿阮:“我送你回去?”

阿阮摇摇头:“不用了,我和夷则同路,他捎我一程就可以了。”

华月于是耸耸肩:“那我就先走了,到家记得给我短信。”

阿阮点点头:“路上小心。”

等到华月转身离开,夏夷则才开口:“啧,你什么时候和流月的人这么熟了?”

阿阮眨着眼睛,却不答话,反而问道:“夷则夷则,你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阿阮一路走,一路低着头,手指绕着鬓发,咬了咬嘴唇,低声嘀咕了一句:“我觉得我好像很喜欢她。”

“什么?”夏夷则疑心自己听错,“哪个喜欢?”

阿阮一跺脚:“还能有哪个喜欢,就是那个喜欢啊!而且我觉得……她似乎也很喜欢我……”

她的话说到后面,声音却越来越小,仿佛没什么底气,“可我又总觉得,她好像有男朋友似的。”

夏夷则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唔……那,你有没有表示过?”

阿阮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本来是打算下个月她生日的时候表示的。”

“本来?”

“对啊……可是有一回我看到她和沈夜在一起,就是那个,L城第一华人机长,他们好像很亲密的样子。”

夏夷则猛的顿住脚步,侧过头看向阿阮:“沈夜?”

他的反应太大,阿阮也跟着停下脚步,莫名的看向他:“沈夜怎么了?”

夏夷则终于想起来为何方才一直觉得华月看上去那般眼熟,原来他确实是见过她的,就在离开L城去往南澳的前一晚。

夏夷则忍不住苦笑起来,这个世界倒真是太小了。

他摇摇头:“没什么……其实——”

“怎么?”

夏夷则想了想:“不如我帮你?”

阿阮抓住他的手臂,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夷则,我就知道你最好最好了。”

夏夷则侧过头,微微一笑:“倒也不全是为了帮你,我也有我的私心。”

“哈?”

夏夷则学着她的样子眨眨眼:“过阵子你就知道了。”

 

 

华月回来的时候,沈夜正在琴房陪着沈曦坐在钢琴前教她练琴,听到楼下开门声响,沈曦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下来往客厅跑:“是华月姐姐回来了吗?”

沈夜跟在后面她后面下楼,无奈道:“小曦你慢一些,别又像之前那样摔着了。”

华月蹲下身,将手中拎着的金丝果酱递给沈曦笑道:“刚才是小曦在弹琴吧?弹得真不错。”

沈曦捧着果酱点点头,脑后的马尾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笑容甜美:“是的,哥哥刚才也表扬了小曦呢!”

沈夜站在一边,忍不住微微一笑:“刚才小曦还念叨着要是你在的话,一定会奖励她,这不,你就回来了。”

华月抚了抚沈曦的头顶,站起身道:“今天和朋友在外边吃饭晚了些,应该早些回来听小曦弹琴的。”

沈夜道:“你最近好像特别忙?”

华月一挑眉:“你有意见?”

沈夜摇摇头:“我哪能有什么意见,你能多结识一些朋友,总是好的。”

华月顿了顿,却笑一笑,不予置评。

沈夜弯腰抱起沈曦,温柔道:“小曦,你先回房间好不好?哥哥和华月姐姐有话要说。”

沈曦不太乐意的一撇嘴,沈夜连忙补了一句:“就一会儿,哥哥说完了就去陪你。”

沈曦这才勉强点头:“那……好吧。”

 

华月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楼上沈夜带上房门,踩着木质楼梯的声音由远及近,便出声疑惑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上次我回公司,好像听到有人说……”沈夜在沙发前坐下,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措辞,“有人说你和我有些……有些不妥,这话是谁传出去的?”

华月耸耸肩:“这些闲言碎语,你理会它做什么?再说我们住在一起,总免不了有人这么猜测。”

沈夜皱了皱眉:“我倒是没什么,只是怕你听了不好想。”

“我?我有什么好怕的?”华月嗤笑一声,“放心,我如今对你已经死心了,还是说你打算让我搬出去?”

沈夜直起身,急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华月看他一眼,弯了弯嘴角:“我逗你呢。”

沈夜顿了顿,指着她摇头笑道:“你这都是跟谁学来的。”

华月撑着下颚没答话,半晌后却叹了一口气。

沈夜有些后悔提起这话,也只得尴尬沉默。这时华月却极为温柔的道:“阿夜,沧溟过世都已经七年了吧?”

沈夜没想到她却突然提起沧溟,愣了片刻方点头:“是的。”

“不知不觉,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华月微笑道,“以前我也会忍不住想,明明一直陪着你的人是我,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呢?”

沈夜嘴唇动了动,仿佛想开口,华月却打了个手势阻止了他,“后来我觉得,你这个人,大概就算中意一个人,也只能拿出一半的热忱与真心。可我要那百分之五十做什么呢?还不如索性不要。”

“直到我从法国回来,遇到一个人,是个女孩子,她——很可爱,又单纯又热情,也是名空姐,和我一样喜欢歌剧,还有……很多很多,我也说不上来,总之令人着迷。”

“我想我找到我的那杯茶了。”

沈夜沉默良久,方轻轻叹了口气:“华月,你知道我向来是把你当成妹妹的,你能想通,我很高兴。但是将来的选择,我希望你能慎重,毕竟你们……”

“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早有打算,本来也是该早些告诉你,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直拖到今天。说出来也好,了了一桩事。”

“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是的,”华月偏头对他一笑,“其实就像等飞机一样,可能你最开始不打算乘这一班,但是偏偏时机刚刚好,那为什么不去尝试一下呢?又怎么知道终点会有什么样的风景在等着你?有些人是可遇不可求的,错过了就没下一次机会了,我只是不想随随便便错过这次机会,将来令自己后悔。”

沈夜怔住片刻,轻声笑了一笑:“看来我只有祝福你了。”

华月点头,又摇了摇头,也笑道:“阿夜,人生不是什么都能按照完美的计划走下去的,太过理性,反而会少了太多乐趣。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沈夜第二日飞札幌,照例比起飞提前一个小时到达机场,正同副机长核对油量时,手机短信铃声响起。

“沈夜,我回L城了,有没有时间出来聚一聚?”

沈夜的手指从夏夷则的名字上滑过去,犹豫半晌,回了一条过去。

“今天不行,后天才从札幌回来,要不要我给你带什么手信?”

另一端的年轻人拿着手机微微笑起来。

“札幌?那一定得去尝尝当地出名的鲱鱼了。玩的开心,等你回来再联系。”

“好。”

夏夷则收起手机,对售票处的柜台后微微一笑:“一张飞札幌的机票,谢谢。”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乘坐流月LY103,本次航班由L城前往札幌……”熟悉的男声从广播里传出,夏夷则愣了一瞬,继而倾身往前,喊住路过的空姐。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这班航班的机长是不是沈夜沈先生?”

那名空姐显然有些意外,但依然十分礼貌的微笑答道:“没错,先生,正是沈机长。”

夏夷则想了想,抬起头一笑:“多谢。”

 

札幌这日天气并不算好,天气预报早已提示可能会有雷雨,飞至北海道上空时,天气预警系统果然出现前方大面积雷雨云层覆盖警示。

沈夜微微皱了皱眉,对坐在一旁的副机长风琊道:“看样子今天要延时了,风琊,联系下地面,看看什么情况。”

“好。”风琊取了耳机连线请示,不多时,另一头传来控制中心的提醒:“流月LY103,由于雷雨云覆盖,之前一个小时都没有飞机降落成功。”

“接近中,收到,待命。”

风琊侧过头:“Captain,现在的情况降落恐怕有些危险。”

“我们还剩多少油?”

“还有三分之一。”

沈夜抿了抿嘴唇,沉吟片刻后道:“按照之前的准备方案,盘旋绕飞一阵子,再看看什么情况。”

 

夏夷则看书看得乏了,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超过了原本的抵达时间,飞机却似乎没有降落迹象,机舱里出现了不小的骚动,许多乘客忍不住质疑为何还不能降落,空姐们也正忙着一一安抚。

这时广播里再次传出那把熟悉的男声,低沉醇厚的声音仿佛穿过电流,有着莫名的安定人心的力量:“由于目的地札幌上空被雷雨云覆盖,暂时无法降落,请女士们先生们耐心等待……”

机舱里安静稍许后,夏夷则听到身后有人抱怨:“都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还要等多久。”

他忍不住回头,对着那人微微笑道:“沈机长是L城的最顶尖的机长,以他的技术,一定会在最快的时间内解决的,。”

那人神色间仍是不耐烦,但对着夏夷则这样一副礼貌温和却又十分笃定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不好再说什么。

“先生,多谢您。”

夏夷则回过头,正是他登机后询问过的那名空姐,正感激的对他笑了笑:“难道您认识我们沈机长?”

夏夷则想了想,偏过头一笑:“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帮我一个忙?”

 

驾驶舱里的气氛一点也不比外面轻松,绕飞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雷雨云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

坐在后边的二副机师伸长了脖子盯住控制板,忍不住出声道:“Captain,我们的油只剩不到十吨了,看样子云层都不会这么快散,是不是要尽快做决定转飞?”

风琊也道:“没错,再这样下去恐怕也没法降落,我建议转飞旭川。”

“不行,”沈夜打断道,“现在这个天气,转飞旭川的航班一定很多,我们可能要排很久的队,那样耽误的时间更久。”

“但是我们的油量支撑不了,可以请求紧急降落的。”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公司在旭川没有地面服务支援,在那边降落的话,加油、维修,都很麻烦,说不定要耽搁一整天。”

“那……”风琊的脸色一阵青白,索性道,“那Captain的意思是……?”

“直接降落札幌。”

风琊大惊:“什么?但是现在天气情况这样,直接降落未免太冒险。”

沈夜却十分平静,仿佛只是在最平常的天气做一次最平常的飞行一般:“现在云层的范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广,我有把握可以降落。”

风琊顿了顿,“……OK,你是机长,你说了算。”

沈夜点头,握住手柄:“我来控制。”

 

白色的飞机冲入黑沉沉的雷雨云,如同被卷入了遮天蔽日的潮鸣骇浪,耀眼的电光如同长蛇鞭链,仿佛只差那么一点点就会无情落在飞机的两翼。

乘客早已系紧了安全带,十二分紧张的透过机舱的小小窗口看向外面涌动翻滚的黑云与雷电,然而飞机却始终十分平稳的在其中穿梭,连颠簸都不甚明显。

其实整个过程不过十来分钟,将雷雨云甩在身后的那一瞬间,大气中的冰晶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七彩的光环绕在天空中,美丽得仿佛不似凡尘所有,所有人都好像在黑暗中行走了许久,终于见到阳光,忍不住庆幸欢呼。

沈夜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二副重新计算下距离风速,风琊准备降落。”

风琊崩紧了的神经也得以稍稍放松:“OK。”

沈夜道:“你来控制。”

风琊点了点头,握住手柄轻轻推动。

“哐当”一声,巨大的响声震动耳膜,连带着整个机身猛的震动了一下,刚刚平静下来的机舱再次陷入惊惶沸腾之中。

警示灯闪烁不断,风琊脸色一变,“襟翼系统出现故障。”

内线声音同时响起,沈夜按下接听键:“离珠,怎么回事?”

“Captain,我看到右边的外侧襟翼好像有些问题,但是看不清楚具体情况。”

“好,我知道了,你和其他空姐先安抚乘客,我们来解决。”沈夜挂掉内线,转过头对坐在后座的二副机师道,“你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夏夷则的位置正对着右边机翼,从他的角度能够清晰的看到白色的烟雾不断的从机翼后方喷出来散入空中。

他亦是一名机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机翼出现故障可能还会伴随着更为严峻的情况出现,比如液压系统故障与漏油,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降落,很有可能会因为不得不使用重力扩展降落。

倘若万一……

不,夏夷则坚定的想,不会有万一的,就算所有的机师都做不到,沈夜也一定可以做到。

 

屏幕上蓝绿色的指示数值迅速下降,风琊极力稳住情绪,向地面求救。

沈夜面色沉静,听完二副机师的报告后开口:“情况紧急,我们只有三分之一航机操控,我来控制,风琊,准备好进场,放下起落架。”

风琊熟练推动控制按钮,“检查完毕。”

 “最低。”

……

失败,复飞,第二次降落。

风琊的额头已经渐渐渗出汗珠:“100,检查完毕。”

“50。”

“40。”

……

降落。

轮胎与跑道发生震耳欲聋的摩擦声响,强烈的颠簸几乎要将人从座位上挣脱安全带甩出去,行李纷纷掉落下来,然而此刻没有人会关心这些,哭泣与尖叫声充斥着机舱,所有人都护住头部压低身子,祈祷着飞机快些停下来。

一千米,九百米……五百米……距离警戒线已经越来越近……

 

当你可能面临死亡,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时,你会想些什么?

世事无常,可能上一刻你还在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而生气懊恼,下一刻,在生命受到威胁面前,一切都已经无关紧要。

那么在这个时候,你究竟是怀抱希望,还是绝望?

这个问题若要在以前问夏夷则,他或许答不上来。

然而现在,他俯在座位上,紧紧闭着眼睛,心里的念头却只有一个。

不能死。

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还有那么多心愿没有完成。

还有,他还没有告诉那个人,就算万物并非有恒,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他的心意也是真真切切的。

人的内心总是十分奇妙,或许在最为危急的关头,当你想到某个人的时候,就像有神奇的力量平静安抚着焦躁不安的心灵,仿佛哪怕前方有千难万险,只要有一个信念支撑着,便也没有什么可以畏惧。

夏夷则想到沈夜,忽而便不那么害怕了。

有他在的话,一定,不会有事的。

 

 

最后的一百米。

庞大的机身终于缓缓停下来。

驾驶舱内听不到外面爆发的欢呼声,沈夜缓缓松开握紧了操纵杆满是冷汗的手,几乎浑身脱力一般往座椅上一靠。

风琊惊脯未定,满头大汗的喘着气,喃喃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沈夜稳了稳声音:“风琊,记得在飞行日志上做记录,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放襟翼的时候,液压系统和油箱被压穿,才会导致航机失控。”

“我想也是,需不需要跟总部联系,我们大概明天的航班可能会取消。”

沈夜松开安全带的手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道:“你按程序办吧。”

“收到。”

这时驾驶舱的门外响起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离珠按住门锁推门而入,将手中托盘的热饮递上:“辛苦几位了,刚才要不是你们,恐怕就……”

风琊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看了一眼沈夜,默不作声。

沈夜侧过头一笑:“我不用,谢谢。外面的乘客怎么样了?”

离珠道:“已经疏散得差不多了,地面支援安排了人员安抚。”

沈夜点点头:“那就好。”

“对了,”离珠拿出压在杯底的一张洁白信笺递给沈夜,“头等舱有位先生下机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沈夜有些奇怪,接过后随口问道:“是谁?”

离珠摇摇头:“他并未留下名姓。”

“……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风琊趁机也道:“Captain,如果没别的事,我和二副也先下去了,还有些事要跟维修人员沟通。”

沈夜随意点点头,待驾驶舱安静下来,他展开手中的那一纸信笺。

一片洁白中只有短短一行字飞舞。

“Captain S:you are the best world for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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