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罂/沈夜】黎明不再来(下)



沈夜这日并未回自己的寝殿,小曦今夜已是三日之限的最后一日,按照惯例,他须得留下陪着妹妹。
沈夜坐在床边,慢慢的讲着那个重复过无数次的故事,小曦便在他极尽温柔的声音中再次坠入梦境。
华月还未回到流月城,沈夜担心小曦半夜醒来哭闹,便小心翼翼从床边站起来,打算到外间休息片刻。 
起身的时候,沈夜忽然按住心口。 
他的病症只是偶尔发作,但近几年来,发病的次数却是越来越频繁了,大概神血之力也渐渐衰退,难以控制病症的蔓延。 
沈夜强自按捺住胸口的痛楚,拖着步子走到外间,半躺半坐于矮榻上,闭上眼打算小憩片刻。 
这时神血压制病症的功效也渐渐明显了,开始只是像有一团火闷在胸口,接着便向四肢百骸流淌过去,那温度越来越高,简直像是将躯壳置于炭火之上灼烧。 
尽管这样加诸于身体的双重痛楚对于沈夜来说并不陌生,但并不会因为熟悉,这痛楚就减少半分,反而只会越来越难以忍受。 
沈夜平日一向警醒,但此时身体难堪负荷,只想快些沉入睡梦之中,那样便不会在清醒的情况下,承受这反复折磨。 
所以他并没有看到,从刚才在小曦床前发病之时,便有一缕难以察觉的魔气,盘旋在自己身后。 
那魔气十分小心,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慢慢靠近,仿佛在畏惧什么。 
但它随即发现,沈夜的神识已经渐渐坠入一片黑暗虚无,然后,那缕魔气缓缓的,若有似无的将沈夜包围其中。 

沈夜很少在夜晚来到矩木禁地,他踏着月华,一步步拾阶而上。 
但他还未走到长阶尽头,便停下了脚步。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觉得疲倦,而是因为他敏锐的发现,前方不远处的寂静之间,竟隐隐传来奇妙的声响。 
沈夜隐匿身形,又往上走了几步,从这个角度,恰恰能够看清矩木下的情形。 
一团紫黑色的雾气从矩木的顶端缓缓降下来,背对着沈夜,凝聚成一个人形,暗紫长发散落在肩上,黑色的长袍上勾勒着繁复的血红魔纹,仿佛彼岸曼陀罗缠绕在衣摆上,然后长长的拖曳于地。 
沈夜惊愕之下还未有所反应,那个人影便转过身来,眼廓狭长,细若瑞凤,即便隔得这样远,也能看到他眼眸之中仿佛嗜血的暗红。 
这竟是——砺罂?! 
砺罂仿佛有所察觉,勾住嘴角,看向沈夜的方向,低声笑道:“既然来了,还不出来?” 
沈夜正纳罕他如何发现自己,却发现浑身已经无法动弹,一个白色的影子从他身体里飘出去,就像灵魂出窍一般。 
但他又知道这绝非他的魂魄,因为他的意识尚十分清明,并无一丝异状。而那个影子一步步走近矩木,竟渐渐化为实体。 
金玉为饰,白衣箭袖,这装束已是十分熟悉,而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更是非震惊二字能够形容。 
砺罂扬袖挥手,紫黑色的雾气便迅速将白色人影团团裹住,外罩,箭袖,腰封就一件件脱落下来。 
砺罂的喉头滚动了一瞬,下一刻,那魔气便仿佛化作有形的触手,将白色人影拉近,背对着自己按在了矩木枝干上。

沈夜的心中已经渐渐升起一种可怕的认知,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非但不能阻止,连喉咙都已经失去了声音一般。 
这太荒谬了,他站在那里,心底有一把声音在喊着停下,但实际上,他却只能看着这一切在他眼前发生。 
白色的法袍被粗暴的扯落,砺罂压在他身后,拨开他的头发,狠狠的咬在了颈侧,仿佛要从那里吸尽鲜活的血液。 
那道白色人影开始还在挣扎,但他越挣扎,那魔气便将他束缚得越紧,几乎像是将他绑在了矩木枝上一般。 
然后,一切都混乱了。 
这已经很难说是一场欢爱,还是一场折磨,砺罂仿佛不知餍足,沿着他的手臂摸索上去,紧紧扣住腕部,然后嘴唇沿着脖颈往下亲吻。 
不,那已经不像是亲吻,倒像啃噬,恨不得能将那人剥皮拆骨,吞食入腹。 
粗重的喘息声和呻吟清晰的飘在沈夜耳旁,渐渐的,沈夜已经分不清那声音究竟是听到的,还是根本就是他自己的。 
心如擂鼓,浑身仿佛被神血灼烧,烫得吓人,但手脚却是一片冰凉,而那凉意渐渐往心口处蔓延,仿佛在同神血的灼热争夺着这个躯壳的主权。 
一半火热,一半冰冷,这实在……太痛苦了……

砺罂突然停下动作,将那人翻过身来,抚摸着他的脸,低声说了一句话。 
沈夜虽在挣扎于体内的冷热交织,但也听得十分清楚。 
他说:“堕落成魔,有何不好?” 
下一刻,砺罂抬起了那人影的一条腿,狠狠的撞进他的身体。 
沈夜终于在那痛呼声中看清那张脸——和自己,竟是一模一样。 
砺罂的声音因欲望而比平日更为沙哑。
“沈夜……沈夜,你看着我,看着我!你不是尊贵么?你不是高高在上么?可你不是还得倚仗我的魔力?没了我……你的愿望不过一纸空谈罢了……”
“你厌憎我什么?我一介心魔……你们人的死活跟我有何干系?”
“说到底,这是你犯下的罪孽啊……既已身负人命累累,又何必摆出一副悲悯的样子,给谁来看……”
一字一句,如若穿肠毒药。
那张脸竟仿佛渐渐失去神采,迷失于滔天欲海。
随着两人交合的动作,笼罩在那张脸上的一团魔气渐渐凝聚起来,越缩越小,在他的眉心处,留下一道暗紫色的,如同墨莲的魔纹。 
而那萎顿在地上的一袭白袍,也早已染成黑色。


沈夜骤然惊醒,裹挟在他周身的魔气仿佛被无形灵力击溃,四散开来,消失在空气中。 
沈夜粗喘着气,慢慢平静下来。 
原来……那是一场梦。 
这梦境实在太过真实,就像他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一般,那种可怕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湿冷之感还停留在他的身体里,令他无法挣脱,甚至无法逃离。 
沈夜深深吸气,让脑子渐渐清醒。他深知这绝非普通梦魇,定是砺罂在他病发之时趁虚而入,操控了梦境,才会如此。 
也幸而自己有神血护持,不致深堕其中无法醒来。 
砺、罂……沈夜紧紧握拳,恨不能立刻提剑而去,教他再尝尝神血之力的苦头。 
然而,不等他将这想法付诸实践,一阵细弱的哭声便从里间传来,夹杂着低声的呢喃:“哥、哥哥……”
沈夜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沈曦房中。




次日是难得的好天气,甚至称的算上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沈夜如常来到矩木禁地,蹲跪在沧溟身前,献上一束花。
砺罂从矩木枝顶端飘下来,凝聚起魔力向沈夜击下,而沈夜也似平日一般,伸手展开舜华之胄挡住攻击。
这样你来我往的试探游戏,几乎已经在百年之间形成了习惯。
“呵呵呵呵……大祭司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啊,难道昨夜未曾休息好?”
沈夜神色未变,心中暗自冷笑,砺罂倒真是个不怕死的,竟还敢提昨夜之事。
“本座竟不知,何时起本座之事,须劳驾你来操心。”
砺罂见他并未翻脸,更是得寸进尺,“我对大祭司……向来都是关心的,只不过,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大祭司的梦境,也是与别人不同的……”
沈夜脸色一沉,抬起头来,目色冷如万载玄冰,嘴角却噙着一丝讥讽笑意:“堂堂心魔,竟用如此卑劣下作的手段,当真是……呵……”
砺罂大笑:“美味当前,堂堂心魔,不择手段又如何。”
沈夜转过身,冷哼道:“本座竟也不知,你还存了如此心思。”
砺罂随着沈夜的动作绕了一圈,并未接话,只笑了笑道:“我亲爱的大祭司殿下,你也不用拿这些无用的话来激我,我是心魔,可不像你们这些可笑的人类,会被自己的情绪所操控。何况——大祭司莫要忘了,若无我的相助,你们烈山部,便只能永远的困死在这流月城中。”
沈夜猛的抬手,挥出一道金色法芒,直逼砺罂:“你这是在威胁本座?”
砺罂仿佛也知晓他那一招的厉害,并不直面其锋芒,只是身形飘忽避开:“呵呵呵……我亲爱的大祭司殿下,我怎么敢威胁你。只不过——反正牺牲了那许多人,大祭司这双手上所沾鲜血也不少了,在我面前,又何必还惺惺作态。”
沈夜隐隐发怒:“本座何曾惺惺作态?”
砺罂又道:“哦?是么?矩木行将枯萎,大祭司为何还无动作?”
沈夜道:“本座自有考量,无需你费心。”
砺罂道:“我们既为盟友,自当开诚公布,大祭司莫非暗藏私心,竟想过河拆桥?”
沈夜一拂衣袖,已有不悦之色:“本座若有二心,早当令族人迁徙,何况昨日方命人往下界增投一批矩木枝,你还有何不满?”
砺罂道:“呵呵呵呵呵,大祭司思虑周密,自非我等可比,不过——大祭司至今还不肯感染魔气,日后迁往下界,又当如何?”
沈夜淡淡道:“时候未到罢了。”
砺罂顿了顿方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哦?”
“大祭司如今既为流月城之主,自当有别于凡人。他日我若将魔力渡你,赐你心魔之力,你非但不会畏惧下界浊气,更是能够修为大增,甚至跳出生死之外,与天地同寿。”
沈夜听完,只轻声笑了笑,“天下竟有这等好事,只怕——没这么容易吧?”
砺罂道:“呵呵呵……不愧是大祭司殿下,大祭司要做的,只不过下界之后,莫忘了在族中留一株矩木,以供我栖息,方便继续吸食人间七情便可,如何?”
如何?
他竟敢问如何……倘若心念也可化作利刃,也可杀人无形,沈夜只怕早已将他挫为灰烬。
砺罂见沈夜未答话,方补了一句:“长生不死,又可自由来往魔域人间,多少人求而不得。大祭司已无退路,我的建议,不妨——好生思量。”
沈夜沉默一瞬,竟笑了一笑:“本座自当,好生思量。”
砺罂自觉满意,于是不再纠缠,慢慢飘回矩木枝的顶端。


待得周围不再有魔气的动静时,沈夜方抬起头,看向被青石柱分割成一块块的天穹。
流月城说来高居九天,却又何尝不似一座牢笼。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他们日夜祈祷,但那个早已将他们抛弃在这座牢笼之中的神明,是否当真是爱护他的子民,又或者……所谓神明,只是高高在上,玩弄世人罢了。
苍穹高远辽阔,沈夜从那破碎的间隙中望去,即便穷极目力,也只看到一片虚无。
许久以前,他已经忘了曾经在哪里看过这样一句话。
若是连神也无能为力,那便是……魔渡众生。
那时尚且年少的他为这大逆不道的话而惊骇万分,仿佛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如今他之所为,与魔又有何不同。
日日夜夜殚心积虑,恐有一丝行差踏错,待得百年布局成真之日,也便是他杀身弃命之时。
可惜,他顾不得苍生,所渡者,不过烈山部一线血脉罢了。


砺罂的话还飘在耳畔,好生思量?呵……
沈夜忽而想起昨夜情形。
他从梦中醒来,沈曦亦是从噩梦中惊醒。
他依旧耐着性子温柔的重复着“哥哥在这里”、“小曦不要怕”……一遍又一遍,但沈曦的情况仿佛比往常更为糟糕,一直哭闹不停。
这情形直到华月回来时,方有所好转。
等到沈曦终于安静下来,华月为其抚琴镇梦时,已是将近黎明。
沈曦睡着以后,华月方同他来到外间,向他汇报初七跟随乐无异一行人的情况。
如他所料,乐无异他们已经寻得昭明的剑柄与影,如今正在前往从极之渊,寻找昭明之光。
昭明神剑,很快……便可再现人世了。
也该是时候,收网了。


日光穿透伏羲结界,从矩木枝叶之中洒下来,但沈夜并不觉得有它会带来一丝一毫的暖意。
在这座将死之城,连阳光都仿佛浸透了千万年的寒冷。
沈夜慢慢闭上眼,似乎被那冰冷阳光冻结而成得寒刃利剑,穿透躯壳与灵魂。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其实,已经期待着死亡。




几日之后,沈夜去了一趟下界。 
就像预演过千万次一样,按部就班,揭露初七的身份,取回昭明,若说有什么是超出预料之外的,那大概便是昭明剑心的存在。 
但这并不要紧,只要有了昭明剑身,也足够封印砺罂了。 

这一天,和昨日、前日、甚至平常的每一日也没什么不同,连沈夜踏上矩木禁地时沉稳的步调,冷淡的表情,甚至对着砺罂一贯的淡淡嘲讽与漫不经心都只是这百年来的日日回放罢了。 
直到砺罂再次提起迁徙下界之事,沈夜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甚至主动问起魔域来。 
砺罂心里有那么一丝欢喜,当然,他是不会承认沈夜竟会令他产生这种属于凡人的情绪。 
但其实——这种情绪似乎也还不错? 

沈夜很强,砺罂自然知道,但他却还没强到能够杀死心魔的地步。 
况且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即便是再恶劣的境况,也总会习惯的。就像一个人在沙漠中生活的久了,也就不会觉得风沙与烈日是那样难以忍受, 
所以在沈夜顺着话题提到冥蝶之印时,他还尚未察觉,事情已经向着不可逆转的方向走下去了。 
沧溟醒来,冥蝶之印发动,昭明斩断法力联结,他被强行封印,这一系列事情的发生,都不过短短瞬间。 
昭明的神力灌入矩木枝干,金色法芒自虬结的枝干中冲天而起,扑闪着翅膀的冥蝶带着灵力的光辉从沧溟的身体里飞出来,渐渐连成一片。然后,古老的符咒织成一道无法逃离的网,将砺罂牢牢束缚。
他本该是无形无质的,但在那金色与紫色的法阵光芒辉映下仿佛被给人一种强行撕裂后又重新压迫糅合的错觉——或许,那只是因为他惨烈的嘶叫声。

“你以为……这样便能封住我?我会回来的,我一定还会再回来的……呵呵呵呵……” 
沈夜只是漠然的笑了笑,砺罂的愤怒与不甘他并不在意,因为他无需理会失败者的感受。 
何况这结局是早就已经书写好的,尽管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些。 
沈夜从未深究过,对于砺罂,他到底算不算得上是恨。 
百年之间勉强维系的微妙平衡与表面的融洽,其实也只是虚伪至极的敷衍,一旦撕开那层面具,裸露出来的那些感情便丑陋至极。 
他这样厌恶他,但却不得不为族人存活下来的希望依赖于他,这样的关系其实扭曲,却又毫无办法。
但这一切,终将结束啊…… 
沧溟魂魄化作的冥蝶旋绕着飞在他的身旁,渐渐散去,沈夜伸出手,似乎想捕捉住什么。 
然而他什么也没握住,终究只有轻柔的风,从指间缓缓溜走。

砺罂从前一直觉得凡人何其愚昧,又何其可笑,世间七情算什么,不过是食物罢了。倘若无法操控情绪,反而被情绪所吞噬,那真是……极为愚蠢的。 
可是沈夜——前一刻还带着淡漠笑意给予他一线希望,下一秒却能毫不留情的刺穿他的魔气,封印他的躯壳。 
原来由始至终,被情绪所扰的人,竟是他堂堂心魔。 
这是多么的……荒谬。 
原来憎恨是这样的感觉,原来心魔也会恨一个人。 
砺罂的心一分一分的冷下去,他想,这是你逼我的。 
那枚棋子,本是不想动的,如今看来……呵呵,也好,不如看看,究竟能折磨你到何等地步。

这条路从选择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走了百年,沈夜深知自己的结局,因此在迎来最后的日子里也不会生出多余的仓皇来。 
初七死了,华月走了,瞳也走了,他抱着沈曦,凝视着空旷冷寂的大殿,心想,其实上天对他还是有那么一线仁慈的,至少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沈曦还陪在他身边。 
但现在还不是他彻底松懈的时候,因为还有事情并未彻底了结。 
于是他将小曦安顿好,嘱咐她在哥哥回来以前不要乱跑,便独自去往寂静之间了。

昭明带着强横的剑气劈来,围绕在身体周围的藤条在这上古神器之前显得不堪一击。 
沈夜抬起手,凝聚起舜华之胄挡在身前,然而这时心口猛的抽痛起来,连带着神血开始在体内沸腾,不过短短瞬间的灵力空虚,那剑气便破开了护罩,让他生生的受了这一下。 
沈夜压住胸口退开一步,呵……竟然在这个时候…… 
他已经没有多少耐心再和乐无异他们纠缠下去了,若无昭明的克制,只怕砺罂很快便能破印而出,他须得抓紧时间。 
“哥、哥哥……?” 
这个声音……怎么回事,小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砺罂看着沈夜变幻莫测精彩万分的脸色,终于恶毒的笑了起来。 
反正是已经无法挽回的死局了,到底没什么比自己的命更要紧。 
何况连命都没了,还遑论其他。 
砺罂其实是在赌,哪怕直到乐无异斩断矩木,将他逼退时,他都觉得自己是稳超胜券的。因为无论如何,他相信沈夜不会对自己的妹妹下手,或是眼看着他人杀掉自己的妹妹。 
只要沈曦不死,他就不会死。 
他早该知晓,若不愿沦为剑下亡魂,便只能先一步扼住别人命运的咽喉,此前种种……他竟是想岔了。

然而每一次,当砺罂以为已经触到沈夜底线时,沈夜总能展现出更为狠绝的一面来。 
“你说,只要魔核还在,你就能无限重生,对吗?” 
那只手残忍的从背后破开沈曦稚嫩的胸膛,带着神血沸腾的力量紧紧捏住他的魔核,然后活生生从那具温热的躯体中将他掏出来。 
“那么……如果本座将你的魔核捏的粉碎,你又会如何?” 
砺罂几乎是不可置信,“沈夜……你竟连你自己的妹妹……都不放过?” 
沈夜握住魔核,目光中并无丝毫不忍徘徊。 
“可能的话,本座当然不愿伤害小曦……” 
他微不可闻的低声笑了笑,骨节修长的手指毫不留情的捏紧,那血红魔核便在砺罂的凄厉尖叫声里粉碎在他的手中。 
“只可惜,本座早已下定决心——哪怕不惜代价,也要杀了你。” 
砺罂终于忍不住发笑,那笑声几近疯狂。 
离他最近的一刻,砺罂终于看清了沈夜的心底的爱欲情恨,原来如此,在他心中,他竟只是令他寝食难安的梦魇,只能处之而后快。 
砺罂笑着道:“呵呵……沈夜,你当真是……心狠手辣……”

即便没有乐无异一行人,沈夜也是不会放他逃走的。 
形神俱灭的那一瞬间,砺罂看到沈夜嘴角隐隐的残忍笑意,终于恍然。 
他是心魔啊……人的七情六欲,他看过无数种,吞噬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他也会可笑的,爱上一个凡人。 
他并不知晓那感情从何而起,从何而始,毕竟那不重要,他只想如何吞噬他的情绪,如何占有他的躯壳,其他的,都不过是可有可无的。 
而沈夜……他的憎恨与扭曲,他的力量与强势,他的希冀与绝望,到底又算得什么…… 
他,竟是妄求了。

在宿命与天意面前,一切所谓的抗争都显得那样可笑与渺小。 
沉浮手腕,刀剑利器,用以伤人亦或自伤,究竟有何区别? 
沈夜看着怀中沈曦渐渐化为光点凝聚的空壳,然后四处散逸,终究沦为灰烬。 
他向空中伸出手,再一次的,依然只捕捉到一片虚无。 
呵……原来上天对他,并无丝毫垂怜。竟是连最后一丝牵挂,也要带走。 
乐无异一行人终于离开,沈夜转身,循着长长的甬道,向已经坍塌的神殿里走去。 
尘烟滚滚,灰败的青石纷纷落下,四处弥留着尘嚣和残余灵力的气息,天色一点点晦暗下去,仿佛天地崩塌,世界末日的来临。 
这里很快就要成为废墟。 
沈夜忽然停下脚步,遥遥向寂静之间的穹顶望去。 
无论看过多少次,沈夜仍是感慨,那里真像一座囚笼啊……而那囚笼之中,还残留着一团紫黑雾气,正在不甘的喧嚣,为什么?为什么…… 
沈夜释去所有的疲惫与负累,忽而淡淡一笑。 
为什么? 
茫茫浮世,千重劫难,万般情苦,任你留下再多怨恨不甘,也终有烟消云散的一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过是命运罢了。 
就像他此时的回首,也不是瞧见苦海彼岸,要用无情引渡。 
只不过是历数苍茫来时路,看到了漫漫时间长河淌过。 
而那风雪兼程里,自己只剩下一颗,愈发冷酷坚硬的心。 

夕阳向下沉去,这座城池终将永远的没入黑暗之中。 
而黎明,将永不再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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