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夏】天阶问九重(2)

第二章  不恨天涯行役苦,明日客程还几许


这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清晨的阳光柔和地落在屋檐上,将渐渐融化的冰柱照得晶莹剔透,在廊下折射出一道斑斓的重影。

修养了这数十日,夏夷则的伤势已于行动无碍。他在屋子里找到了自己的那柄剑,负在身后,出了大门遥遥望向驿馆的另一边,脚步便顿了片刻。

他想这一生他似乎总是奔走在路途上,小时候是从长安去往遥远的太华,再从太华回到皇宫,后来母妃死了,他便开始逃亡,等到师门终于站出来庇护他时,他却已经选择了另一条不归路,而这条路上没有花香四溢或是阳春白雪,只有悬崖绝壁白骨累累。

他想起九死一生时抓住的那片衣角,想起那日幽幽绽放的红梅,想起梦中那声叹息,这数十日的安宁已是难得,却终究不能成为他停下回到长安的脚步的理由。

然后,夏夷则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驿馆。

 

 

“主人费尽心思将此人救回,又耽搁许多时日,这便要放他走?”初七仍是一身黑色劲装,站在沈夜身后,有些不解的问道。

沈夜依旧穿着一身鸦色常服,站在窗边,似乎在等着什么,“初七,以你看来,此人如何?”

初七似乎愣了一愣,沉吟片刻后答道:“属下并未见他出剑,以那些黑衣人身上的伤口来看,姑且只能揣测是出于天墉或是太华之门下。但……追杀他的人却借用羽林卫身份,可见此人并非江湖草莽,或许还身居高位……”

沈夜轻声笑了一笑:“恐怕还不止身居高位那么简单。”

“主人的意思是……?”

“你可曾留意到他腰间的那块长生佩?”

初七这才皱起眉来细细思索:“之前曾经留意过,似乎……”

“怎么?”

初七抬头看了沈夜一眼,又低下头去道:“若属下不曾记错,小曦小姐身上也有一块这样的玉佩,只是所刻的不是龙纹,而是赑屃。”

沈夜颔首:“没错,说起来,那块长生佩的主人,原本该是本座。这两块长生佩的渊源,已可追朔到前朝……那时有人得了一块难得的玉石献给前朝大燕的皇帝,后来也不知为何,被匠人一切为二,制成了两块长生佩,一块赐给了当时的岭越王,一块赐给了……前任国主,后来那块长生佩被转赐给了我父亲,那人临死前又给了我……”

初七了然点头,忽而又是一惊:“当年万俟靖起兵被镇压,自刎前曾立下誓言,万俟氏但有一线血脉,必将倾覆李家王朝,圣元帝为此已灭万俟九族,莫非还有漏网之鱼?”

沈夜抚摸着窗棂,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若本座不曾猜错,只怕这一位,不是漏网之鱼,而是沧海遗珠。”

初七正欲接话,却见一只黑影从远处飞来。他目力极佳,远远的便看出那是一只偃甲鸟,毛羽如灰缎一般覆于双翅,除了速度明显快于一般飞禽,便与普通雀鸟无甚区别。初七上前一步伸出手臂,那鸟果然扑入窗户,停在初七臂上。

“是华月来消息了吧?”沈夜侧过身,亦是看向那只栩栩如生的偃甲鸟。

“是的,主人。”初七一面回答,一边拨弄着喙下的轴枢,偃甲鸟的喙上下张合,仿佛将要啼鸣,而一把柔和的声音便从那其中传出,“紫微尊上,流月一切如旧,尊上临行前所嘱咐之事属下与瞳自当尽心料理,然砺罂屡次催问尊上行程,何故尚未抵达长安,属下已尽力拖延,只恐时日一久,砺罂心中起疑,该如何行事,还请尊上示下。”

“你只管告诉砺罂,本座途中因其他事务耽搁,自会尽快赶往长安,他也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盟约。”沈夜话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砺罂此人并不好对付,他若开口提什么要求,也暂且先尽量满足,总之……流月如今全靠你与瞳,一切小心。”

偃甲鸟在初七臂上跳跃,仿佛听懂了人话一般点着头。

沈夜道:“就这些吧,有事来报。”

初七一震手臂,那偃甲鸟便展开双翅,低啾一声,掠过檐下铁马,往北方飞去。

沈夜看着那只偃甲鸟小小的身躯逐渐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远去,直到目之所及,连黑影也看不到,便如同他离开流月踏上李朝国土的那一日,他回过头,看到巍峨的神农神像在如火燎原的黄昏斜晖里被拉成一道长长的暗影,最终渐渐消失在冰封雪原,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了。他便这样踏着火云与冰途,离开了他为之生,也为之死的故土。

但这并非终结,而是征程的开始。

无数的族人在等待着他有朝一日的归来,而他想,倘若真一天他回去了,那座城终将成为他的坟茔。

 

“初七,”沈夜突然出声。

初七单膝跪下应道:“属下在。”

“那位夏公子必会回到长安,恐怕想取他性命的还不止我们见到的那些,你小心跟着他,必要时出手相助,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令他觉察。”

初七抬起头,不解道:“这是为何?主人既已猜出他的身份,又打算助他,为何不让他知晓?这岂非……”

“呵,我要让他承我的情,自是要令他心甘情愿。倘若如今明面上太过热心,反倒令他起疑。”

初七神色仍有犹疑,沈夜却挥挥手道:“本座心意已决,不可更改,你去吧。”

“……是,主人。”

 

事实上夏夷则刚出晋阳地界就被拦下了。

一开始他以为又遇到了追杀他的人,甚至将剑都拔了出来,但那群骑兵只是将他团团围住,却不动手。

夏夷则正在纳闷,却见那伙骑兵分开一道,一个戎装将军打马上前,然后翻身下马对他行了跪拜大礼:“河东节度使江延,拜见三皇子。”

夏夷则愣了一愣,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于是他收起剑:“既是在外,不必多礼。”

江延起身,还未开口,便听夏夷则问道:“你如何得知我在晋阳?”

江延犹豫了一瞬,抬头看到夏夷则的漆黑眉峰下目光存疑,于是索性道:“是端王殿下。”

 

 

那一日,李堃问道,“都说定国公是最知父皇心意的,有件为难的事,还想请定国公为本王解惑。”

乐绍成却道:“端王爷的难题,恐怕臣解不了。”

李堃顿了顿,冷笑道:“定国公何必妄自菲薄,若是不愿帮本王,直言便可。”

乐绍成摇摇头:“端王爷素有贤名,臣并非不愿相帮。只是江贵妃的长兄乃国之重臣,端王爷何须来问老臣。”

李堃眉头一皱,正讶意于他为何无端提起舅父,乐绍成却已拱手告辞:“端王爷好生思量,臣请告退。”

李堃看着乐绍成离去,长长袍摆垂在地上,令这位昔日叱咤战场的将军的背影看上去竟有些佝偻,像是被岁月横折一刀,然而李堃向来不会在意他人,他惯于冷眼旁观,或趋利避害。

李堃拂袖转身,但下一刻,便忽的便顿住了脚步。

江延。

 

夏夷则瞳孔猛然一缩:“二皇兄?”

“是,端王殿下前日传信于微臣,说三殿下若要回长安,必将途经晋阳,要臣务必保三殿下平安。”

夏夷则沉默了一瞬,嘴角带了些许讽刺的弧度:“我倒不知,二皇兄原是如此关心于我。他还说了什么?”

“端王殿下并无其他嘱咐。”

夏夷则牢牢盯住江延,许久未语,江延目光闪烁,最终低下头:“三殿下?”

夏夷则忽而轻轻一笑:“既然二皇兄有心,我又如何能不承此情。”

 

 

夏夷则一心要在月底前赶回长安,江延却像是有意拖延,不往西南方向的沁州去,却定要取道潞州,再往西去。

双方僵持不下,又是在人家的地头上,夏夷则也不敢贸然动武。江延还是那副看上去“一切都是为三殿下打算”的脸诚恳道:“殿下有所不知,今岁入冬以来,河东一带便遭逢雪灾,若是取道沁州,往慈州、同州方向,虽说是近一些,但车马难行,反倒耽搁功夫。”

夏夷则听江延的语气,便知道他是决计不会放自己一人上路,只好依着江延的意思。

这一路之上,江延倒当真严阵以待,连夏夷则晚间睡觉时都不忘在门前安排兵士轮岗巡视,直到过了潞州,出了江延所辖地界,他不便再跟随,也仍是令随行的三十多名兵士护送夏夷则到长安为止。

过了潞州后一行人便扮作普通商旅,向西而去。夏夷则倒也并非没有机会独自逃走,然而一来他也想知道究竟何人想取他性命,而自己这个二哥又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二来他的伤还未痊愈,也不宜动手。

 

在夏夷则的催促下一行人快马加鞭,总算在月底前赶至京兆。进长安城的前一晚,他们照旧在驿馆落脚。长安城外的驿馆也比别处热闹,来往商旅行人众多,即使到了夜间,仍有不少高鼻深目的胡人聚在外边喝酒,高声用着听不懂的胡语呼喝交谈。

夏夷则是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的人,他在拴马的时候,注意到对面靠着柱子的一个男人。那男人长得很高大,肤色黝黑,有着金色的头发与双瞳,一只手拎着酒瓶,另一只手扶着腰间的一把弯刀。

那男人见夏夷则朝他看过来,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夏夷则没有理他,回过头将马绳系好,那男人却将手上的酒瓶一甩,大步走了过来,夏夷则身边的随从已经上前拦住,那男人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更高兴的样子,他摩挲着刀柄,盯着夏夷则,一双金瞳里闪烁着兴奋而跃跃欲试的光,“我知道你是谁,从你一进来我就猜到了,看来我果然没有猜错。”

夏夷则看他一眼,淡淡道:“但我并不认识你。”

那男人大声笑道:“在你死之前,如果你肯跪在我脚下求饶,我会告诉你我是谁。”

四周瞬间响起一片剑刃出鞘的刺耳声响,江延麾下的那帮兵士已经拔剑拦在那男人身前,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胡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喝酒,握住刀柄团团围住。

夏夷则目光一冷,沉声道:“我和阁下似乎并无瓜葛,你为何想杀我。”

那男人道:“本来我也不想理你们中原人的事,但我有不得已的理由,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了。”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也应当知道,在这里杀了我,你也逃不了。”

那男人嘴角上挑,笑得极为放肆狂妄,缓缓拔出弯刀来:“不要说这里还没进长安城,哪怕是在长安城中,我也照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话音刚落,便横刀挑开拦在他身前的两柄剑,暗金的刀锋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像西北粗粝的风一样,裹挟着厚重的杀意直扑而来。

夏夷则只来得及拔剑在身前一挡,弯刀砍上来的瞬间,随着巨大的“当”的一声碰撞,夏夷则顿觉虎口处一麻,长剑几乎脱手。

若是普通打斗,夏夷则未必会输,甚至论剑法精妙更在其上,但那人一招一式仿佛搏命一般,不留后路,逼得夏夷则连连后退。江延部下刚想上前相助,另一边的胡人便也拔出了刀,两相胶着,反倒都不敢轻举妄动。

杂乱的刀剑相交声中,不知从哪里渐渐传来一阵缥缈歌声,那歌声初时婉转低回,模糊难辨,并无人留意。然而渐渐的,仿佛唱歌之人越来越近,歌声也越来越清晰,缠绵悱恻之中好似有无尽悲苦,甚至隐隐有凄厉之感。

夏夷则本是全神贯注的与那胡人搏杀,全然未曾在意。等到发觉不妥时,才觉那歌声愈发高亢,好似尖锐的利器抵住咽喉,令人难以喘息,眼前竟渐渐浮现出淑妃临死情貌,一片血红,然后他看到少年时的自己在那片血海中亡命奔跑,身后有数不清的追兵,他们都想他死。

夏夷则毕竟是修道之人,神识迷乱了一瞬,立时便发觉不妥,心中登时一凛,即刻屏息凝神,默念太华清心口诀,稳住内息心神不受其扰。他抬眼看去,却见那胡人双目渐赤,手中的弯刀也挥舞的愈发没有章法,显见得是内力不继,被那歌声趁虚而入。

夏夷则瞅准时机,长剑一转,竟随着刀锋走势粘了上去,借力消力,几招下来,剑刃斜斜一挑,那弯刀竟从胡人手中飞了出去。

那男人愣了一愣,忽然仰头长长的嘶吼了一声,像要将一腔悲愤尽数发泄出来。夏夷则骇了一跳,险些以为对方要赤手搏命,却见那人发狂一般抬足往驿馆外奔去。

陡生变故,院内的众人皆有些愣住,余下的胡人面面相觑,全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呆了片刻便去拾起那男人的弯刀,打算追出去。

江延部下欲拦,夏夷则却挥挥手道:“让他们走,既是冲我而来,又并非与我有私怨,必是受命于人,只要他们还在长安,日后我总有法子查到。”

院里的胡人撤了个干净,夏夷则站了片刻,忽然扬声对着驿馆外道:“阁下既未走,又为何不现身?”

夏夷则等了许久,院外依然一片寂静,悄无声息。

 

初七蛰伏在暗处,夏夷则与胡人动手之前,他已经觉察到有人靠近驿馆,而且是个女人。

初七一向极为有耐心,在不知道来人的身份意图前,从不轻举妄动。所以即便夏夷则连番遇险,他也未急着出手相助。

但让初七意料不到的是,那人竟能以歌声扰人心神,乱人内息,沈夜令他不得现身,他便只能胡乱揣测着,那人究竟是想希望双方相残,或是仅仅想帮夏夷则。

月光冷冷的透过繁茂树枝,压下乌云一般的阴影。

初七抱住唐刀闭上眼,或许,等到了长安,重重阴云总有散开的一日。

 

戴着斗笠薄纱遮面的女子站在河边,数盏明灯从眼前天上,自西而东遥遥飞过。夜里总是安静的,尤其在冬日。她想象着越过秦岭之后,再往东南千里,便有原野,有河流,一马平川。

夜色深得无边,再过数日便是年节,到时候会有长长烟火,明亮如昼。也有人点明灯,明灯携各人心愿飞向天际。若当时也放一盏,平安,唯平安而已。

天公若有知,会不会也有一星半点的怜惜。

她轻声叹息,在空旷河畔,无尽寂寥。

身后的草丛中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停在不远的地方。

她转过身来,来的也是女子,环髻绿裙,款款跪下:“武小姐。”

武英如走上前:“驿馆如何了?”

来人道:“确是有人想在长安城外对三殿下动手,但那群人都是胡人,桢姬猜不出是何人指使。”

武英如仿佛并不意外,只道:“他们有没有发现你的行踪?”

桢姬道:“属下十分小心,他们应当未曾发现。”

武英如顿了许久未曾说话,桢姬心中疑惑,忍不住抬起头来。

“啪!”

武英如反手一掌扫过去,桢姬被打得半边身子歪在地上,错愕许久,素指柔荑抚上嘴角,点点猩红。

武英如声色俱厉:“我曾警告过你,不可轻举妄动,今日是谁给你的胆子?”

桢姬倾久未语,慢慢拂去嘴角血迹,整顿了衣容,忽而轻声笑了笑:“我不过是试探一下这位三殿下的心性是否当真坚忍不摧,武小姐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桢姬下次不敢了便是。”

武英如沉声道:“你最好不敢,再有下回,我绝不留你。”

桢姬猛的收拢广袖下的十指,尖利的指甲将皮肤刺破,隐约渗出血迹,她咬住下唇,低下头道:“属下明白了。”

武英如转过身,看向月光下鳞光闪动的河面,再无一语。

八水绕长安,花柳满秦川。

那一年她亦曾随父来此,但如今偌大的武家早已不复当年。

武英如抚住胸口,野田荒冢,自当永忆不忘。而我已归,你们……仍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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