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夏】天阶问九重(1)

第一章  江头未是风波恶 别有人间行路难

 

弯月似钩,冷风如刀。

飞雪团团如絮,落下却悄无声息,一辆马车自山道上不快不慢的驶来,马蹄车轮碾碎了沿路的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也就显得四下越发不同寻常的安静。

驾着马车的人带着面具,几乎遮去大半边脸,嘴唇紧抿,仿佛因这地冻天寒而有些发青,但握住缰绳的手始终稳定而有力。

突然之间,一声长长的剑吟撕裂了山道之间的沉闷。面具之下的神色微微一凛,猛地勒住了车马,一手已经搭住腰间的唐刀。

“初七,怎么回事?”

马车里的声音低沉醇厚,不慌不忙,就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让那声音更高一分,更急一分。

纵使隔着一道车帘,被唤作初七的武者依旧恭敬的抚住左胸躬身答道:“主人,前方有人打斗。”

马车里久久无声,似是在凝神听着不远处的动静,片刻之后才道:“有人受伤了。”

初七答道:“此地离长安尚有些距离,主人无需理会,稍待片刻即可。”

“随你高兴吧。”

 

阴云四合,夜色凄迷。

这一场恶战惊心动魄得让活下来的人也不忍去看。穿着灰袍貂裘的年轻人已是浑身伤口,分不清这浑身的血有多少是自己的,有多少是对方的,但唯一庆幸的,他是活下来的人。

年轻人用剑身支住身体,摇晃了一下,却还是倒在了冰冷雪地中,雪花落在头发上、脸上,融成了水,又流进脖子里,冷入骨髓。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只觉得又冷又累,浑身的伤口叫嚣着疼痛,他想,方才庆幸的太早了,他怕是也活不成了。

死一般的寂静中,马蹄车轮声由远及近,缓缓停在十步之遥的地方。

有人从马车上下来,他费力的睁开眼睛,看到深如黑夜的墨色袍摆拖过银白雪地,停在他的身前。

他撑起手臂,在雪地上挪过一条血痕,然后用手紧紧抓住那片衣摆,就像行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

“救救我……”

他几乎发不出声音,嘴唇微动,重复这三个字。他并不知道那个人究竟听到没有,因为很快,他便坠入一片黑暗,再无知觉。

 

 夏夷则醒来时,视线被床边的屏风挡住,目之所及并无一人。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腰侧,却摸了个空——他的剑并不在身边。他撑住身体,试图坐起来,却扯动了伤口,忍不住低吟一声。

屏风的另一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人站了起来。

“你醒了?”

即便是这样的情形下,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声音极为悦耳——低得像一根羽毛轻轻撩动心弦,那是一种仿佛漠不关心,却令人觉得无端安心的声音。

“是阁下救了我?”

“举手之劳罢了。”脚步声从屏风后转出来,夏夷则这才看清救他之人的相貌——鸦色长袍外罩着墨色大氅,长长的卷发披散下来,原本还算得柔和的五官却被凌厉眉尾带出几许凛冽的味道,既漫不经心又冷峻如冰凿石刻,明明十分违和的两种气质,却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日后定当相报。”一字一句铿锵落地,倒像是江湖人一般。

那人却嘴角轻撇,略带嘲讽的一笑:“你自身尚且性命难保,何谈相报。”

夏夷则被话一滞,沉默片刻方道:“倘若侥幸能留得一命回到长安……”

“你要去长安?”那人打断了他的话,“杀你的人便是从长安而来。”

“我知道。”夏夷则仿佛毫不意外,“但阁下如何得知?”

“这有何难,我不单知道他们来自长安,我还知道他们都是羽林卫,可他们想杀你——”那人双眼微微一眯,目光锐利的扫过他腰上的玉佩,“你到底是谁?”

夏夷则又是一阵沉默,末了反问一句:“你又是谁?”

“呵……我是谁?”他低声笑了一笑,“倘若你有命回到长安,说不定便能知道我是谁了。”

夏夷则抬起头,也勾住嘴角笑了笑:“若我能回到长安,说不定阁下也会知道我是谁了。”

那人皱了皱眉头看向夏夷则,夏夷则同样毫不示弱的看着他,良久,那人方摇头一笑:“不愿说也罢,一会儿有人送药过来,你记得服下。”

夏夷则在他离去掩上门之前突然出声:“或者,你可以叫我夏夷则。”

他并未转身,只是脚步顿了一顿,仍是离去。

 

 

 夏夷则的伤势好得很快,到底是年轻,更何况沈夜为他用的皆是极难寻求的珍贵药材。他踏出房门的时候,看到大雪初霁的铅灰色天空中闪烁着几点疏星,月华如练,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被白雪覆盖,在月光下反射着银色的浅芒。

寒风呼呼的往脖子里灌,他觉得有些冷,但又不愿再呆在充斥着药气的房间里,于是抱住手臂沿着长廊慢慢的走着。

回廊的尽头,他看到一个披着墨色大氅的背影,正坐在梅花树下,樽前有一壶酒,放在火炉上温着。

梅花的香气混合着酒香久久萦绕,仿佛化成有形的薄雾轻纱弥漫在园子里,艳丽的红与无暇的白相映成趣,绮靡动人。

夏夷则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一个人住在拂凉殿,殿前也有一株梅花,每到冬日便迎风怒放,他为它起了名字,叫做雪存,但他这样做,其实是因为淑妃最喜红梅。她说百岗有红梅,开的时候比冬雪好看,一大片的银白中有一点一点的瑰丽的红,比宫里的好看,比梅子图也好看。夏夷则并未见过,他觉得或许并不是红梅好看,只是他的母亲在怀缅一段情思罢了。

“你想站到什么时候?”

夏夷则被突兀的一声问话拉回了神思,一开口便是冷风穿喉入腹,猛的咳了几声:“对……咳……对不住,我……无意打扰阁下。”

“无妨,”那人站起身转了过来:“你的伤应当好了许多,但要大好还要花费些日子调理。”

“阁下……究竟为何救我?”

那人静静看着他,许久未答话,末了却淡淡一笑:“想救便救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夏夷则愣了一愣,想起自己醒来那日颇为戒备而不客气的态度,倒生出几分歉疚来:“无论如何,阁下对我有救命之恩,还请告知名姓,容我日后报答。”

“沈夜。”这一回那人却没有犹疑的干脆回答。

“沈夜……”夏夷则在心中默念,他想他们应当从未见过,但这名字在舌尖徘徊,竟觉十分熟悉,好似已经念过千万回,“上次阁下说……若是回到长安,便能知道你是谁?”

沈夜神色微动,反倒笑了:“你不是也说过,等回到长安,便知道你是谁了。”

夏夷则又是一怔,片刻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便这样看着对方微笑,好像知己知彼的至交,其实不过萍水相逢,甚至那笑里也不尽然是欢愉,更像粉饰不可告人的本性。

夏夷则刚想开口打破这不自在的气氛,忽而见到似是有一道黑影自拐角处闪过,他正欲抬步追去,却见沈夜有意无意的走近,拦住他的去路:“夜里风寒,你的伤未痊愈,不宜久留。”

夏夷则回头看向他:“我方才见到……”

“那是我的影卫。”沈夜似是知道他想问什么,淡淡打断他的话。

夏夷则狐疑的看了他许久,终是转身往回房间的方向走去。

 

“主人,”待得夏夷则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时,一个轻捷的黑色身影落在沈夜身前跪下,“属下来迟,还望主人勿怪。”

“无妨,可查到了些什么?”

“正如主人所料,那些人并非羽林卫,腰牌是盗来的。”

沈夜轻声笑了笑:“千里迢迢赶来晋阳杀一个人,还要借用羽林卫的身份——有趣,当真有趣。”

黑衣人抬起头来,忍不住问道:“属下不明白,主人救了那个人也罢,为何还要在晋阳耽搁这许久,甚至——费心力去追查究竟是何人要杀他?”

“初七……”沈夜低头犹豫了一瞬,似是在思量该如何解释。当他再抬起头时,眼角余光忽而瞟到远处廊下无风自动的檐铃,到了嘴边的话便顿了顿,反倒盯着那处墙角笑了笑:“也没什么,大概只是一时心软,不愿看到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无端送命罢了。”

纵使初七向来冷静淡定,也忍不住惊愕的看向沈夜:“一时……心软?”

沈夜清咳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此中关节日后你自当知晓,这几日辛苦你了,先退下吧。”

初七满腹疑虑,但他向来唯沈夜之命是从,自是不会多问,于是应了一声,三两下纵身跃上屋檐,不知隐身于何处。

 

 望楼晓钟响彻皇城,千重宫门大开,长长的玉阶前林立着等候着早朝的百官。

这是十分平常的一个冬日的清晨,久病未愈的皇帝精神并不好,早朝未持续多久便散了。端王李堃的轿子刚出宫门,便被人拦下:“二弟行色匆匆,莫不是还在为下个月的万寿节头疼?”

李堃心下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掀开轿帘时脸上便挂了一副温和笑意:“大哥如此问,莫非是愿意帮弟弟一把?”

裕王李沣盯着他哼笑一声:“礼部的事儿我可不及二弟,只是西南战事刚平,届时少不得有外藩觐见,提前给二弟提个醒,可别出了什么岔子。”

李堃也不着恼,只是淡淡一笑:“是,多谢大哥提点。”

李沣碰了软钉子,顿了片刻才道:“说起来,算算日子,老三也该回来了。”

李堃心中一跳,仿佛不经意的道:“哦?我倒是不及大哥消息灵通,依着往年,这会儿三弟也该回长安了,今年却还没个信儿。”

李沣瞟他一眼,却没接话,只笑了笑:“时辰不早了,不耽搁二弟的功夫,本王先行一步。”

待得李沣走得远了,李堃盯着他的背影许久未动,面上神色阴晴不定:“周岑,半月前派出的人可有消息?”

随在轿旁的亲信犹疑了片刻,躬身答道:“自十日前便无消息传回,属下已下令追查。”

李堃沉吟半晌,心道李沣无缘无故怎会拿话试探他,莫不是他知道了什么……但依着李沣的性子,李焱回京,头一个容不下他的便是李沣……李堃忽而心中一惊,不,李沣并非担心李焱,而是……

李堃忽而觉得背后一阵冷汗,心想这次当真是太过心急:“快,速速回府……不,等等,还是回宫,我要见父皇。”

 

 

李堃请见的时候,圣元帝正在与乐绍成下棋。

乐绍成执着白子,却仿佛有些心不在此,眼望纵五横八,却掷纵二横九,聊渡“生死劫”,活而置死,败局已定。他叹了一口气,罢子一揖:“皇上赢了。”

圣元帝摩挲着指尖的那一枚温润棋子,看了他一眼:“你如今反是越来越精益了。度势便不同当日,取和就可,何必取死?”话音顿了顿,他将那棋子一扔,袖手布排余子,仿佛不经意的提了一句:“朕听闻你闲赋在家许久,还学起了那些文人?‘酒赋临江,盍不忍、悼古名贤此葬。且效姜翁,懒垂一榭水,冷观沧浪’——朕可曾记错?”

乐绍成愣了一愣,尴尬笑了两声,还未想到如何答话,圣元帝倒是朗声笑了一笑,并不介怀:“我倒是头一次知道,朕的乐大将军不止是会行军打仗的。”

乐绍成摇摇头:“无聊时的闲作,不成文章,倒让陛下见笑了。”

“乐爱卿此言差矣,若无你,朕来日如何酒赋临江,冷观沧浪?”

乐绍成顿了一顿,道:“只怕陛下不是临江,是临河。”

圣元帝拊掌一笑,起身道:“终还是旧人深知朕心,些许老臣,或罢或死,及朕也无由再行起复的,河务之事年年搅扰朕心不宁,兼之秦岭奏报频传,等开春了,朕倒是真想出去走一圈,瞧一瞧。”

乐绍成站起,俯身叩拜:“臣请陛下三思。”

圣元帝神色一滞,继而转冷,片刻后凉凉道:“为何?”

乐绍成沉默良久,方道:“如今皇子们虽各有千秋,但储位虚悬,裕王端王从朝上到朝下已是势同水火,陛下离了长安,他二人若再起龃龉,而陛下——”

“而我久病沉疴,连自己的儿子也压不住了?”圣元帝猛的掀了手边的茶盏,拔高声音怒喝。

乐绍成神色一变,顿首而道:“臣并非此意。”

殿内一时沉默,正午的日头映着殿前的雪光,照进深殿里,晃得人像是双目蒙了一层大雾,又像是被利刃刺痛瞳孔。乐绍成正自惴惴不安,却听圣元帝叹了一口气:“你起来吧,出巡的事儿,日后再议。”

乐绍成松了一口,正要站起身来,却听得圣元帝又问道:“乐爱卿方才说到储位,又提到裕王同端王,朕却为何从未听你提过焱儿?”

乐绍成悚然一惊,刚刚离地的膝盖又是“嘭”的一声砸在地面上:“陛下莫非忘了三皇子的身世?他的母亲淑妃是岭越王之后啊。”

圣元帝猛的抬眸,瞳孔中深如浓墨的锐利光芒一闪而过,淑妃……这个称号,已经有多少年未曾有人提起了。

 

在李重烨持五帝之首剑于乱世起兵,誓要匡平四海的第十个年头里,他终于连破涿州、易州、保州、冀州,后拜海内名士沈碧海为相,乐绍成为昭明大将军、武成晖为抚远大将军,分兵南下,连克十六州,直逼岭越。岭越王万俟延未战而败,将自己的女儿红珊献给李重烨,求和称臣。

圣元三十五年,万俟靖弑兄杀父,取而代之,在他父兄的封地上,竖起了岭越的国号。

李朝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也就是在那一年,圣元帝赐死了红珊。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红珊俯身跪在他身前,他说,你的谥号,朕替你想好了,淑平贵妃。

布纲治纪、执事有制曰平,许你此字,也取与朕躬两相堪合之意。字意从人心,然贵如紫微者,亦当从平治天下之实功,朕既为君,亦难万事随心……八荒天地,命数也难违,憾事不言,朕……记得你为朕躬备尽一生之深情……

他最后低头看着红珊,闭了眼睛哽咽道,朕也愿信来生,你去罢。

 

“岭越之乱已过五载,朕当日赐死红珊,如今想来,却觉有愧,以至于焱儿……”圣元帝话音顿了顿,终是一声长叹,“朕有些乏了,你回去吧。”

 

乐绍成退出来的时候,看到在殿前候着的李堃,却并未觉得意外一般,只如常的行了礼。

倒是李堃看了一眼殿内,道:“定国公免礼,父皇可好?”

他这问,自是不单单问的圣元帝的病,乐绍成想了想道:“皇上的情形,早朝时端王想必都已看见了。”

这个老狐狸!

李堃面上一抽,笑了两声道:“都说定国公是最知父皇心意的,有件为难的事,还想请定国公为本王解惑。”

 

 

 

夏夷则想,宫里的冬天总是一样的寒冷,尤其跪在殿外,冷风夹着雪扑进脖子里,冻得他半边身子都要僵掉。幽深的殿门好像无形的异兽长大了口,只要他倒下,就会被无情的吞噬,连骨头也不会剩下。

夏夷则本能的支撑着,但他并不知道今夕何夕,因为,他正挣扎在梦魇之中。

 

其实初始只是极小的一件事,李沣将李重烨赐给他的一张精巧的小弩抢了去,他不肯,两个人便打了起来,这一架打得甚至惊动了在附近游园赏花的圣元帝。

圣元帝倒是没什么,只教训了两人一顿便罢了,闻讯赶来的淑妃有意圆场,同大皇子的母亲密妃笑道:“不过是两个孩子打闹,回去好生教导,日后自是不会如此了。”

那密妃却是个心高气傲的狠角色,只冷笑了一番:“淑妃此话有意思,小孩子便可不敬长兄了?回去好生教导?今儿也不怕告予你,李沣的所作所为,都是我的言传身教。”

淑妃被如此一顿抢白,脸色变了变,终究咬了咬唇,忍了下来。

夏夷则被领回去后,淑妃端坐在铅英殿中,久久未语。

他知晓自己闯了祸,只忐忑的站在一旁,盯着地面不敢出声,良久,却见一滴水渍溅在砖面上。

他心头一惊,抬头看向红珊,刚想开口,却听红珊厉声道:“跪下。”

他跪下来,红珊却将一叠纸甩到他身前——那是他今晨练的字。

“今日不问你诗词,不问你课业。你且告我,这是何字?!”

心口利刃——夏夷则咬紧嘴唇,半晌后方道:“是忍字。”

“好,好,好,你可记得娘亲往日是如何教你的?”

夏夷则抬起头,双眼噙了泪,却握紧了拳头愤恨道:“我已经一让再让,大哥却不肯放过我,娘亲——”

红珊心头一软,跪下来抱住他,哽咽道:“夷则,你要记着,咱们没有什么不能让的。”

 

后来他瞒着淑妃,独自一人到密妃宫前跪下请罪。

当时天下着大雪,雪落在头发上,汇成冰水,几乎要将他冻结成雪人。他身上还带着伤,又冷,又疼,又饿,又痛。但他想他不能倒下,他可以让,可以忍,但不能倒下。

 

 

所谓隐忍一途,有些事必须要隐,有些事不得不忍。许多年后,夏夷则在不断的行走中摸索出自己的中庸之道。

不孤注一掷,也不漠然视之。他学会如何提着勇气前行,即使未来多么无望,也不轻易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然而此时……

夏夷则紧闭双眼,意识沉沦,好像回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重重深宫,茫茫天地,只有他一个人跪在那里。

不知道跪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到什么时候才是终结。

夏夷则的手茫然的摸索着,终于摸到一片温暖,然后紧紧的攥住不放,他说,“好冷……”

最后他听到一把令人安心的声音,在他耳畔叹息。

他终于觉得疲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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